此二人,一者为贤,一者为亲,立谁?
似乎,立谁都不太好。
立贤?
若立贤者,可造福苍生,福祉在于社稷。
可问题在于,“贤”之一字,一向争议较大,焉知是真贤还是假贤?
延王赵煦,学问不差,但学问与治国,终究不一样。
此外,还是老问题——
赵煦有生母!
立亲?
若立亲者,亲亲相隐,隐之护之,可俾母后一生安宁。
可问题在于,端王赵佶,不学无术。
一旦其上位,未必可造福于天下百姓。
此外,单从能力上讲,赵佶此人,相较于延王赵煦来说,的确是差了不止一筹。
一念及此,越发犯难。
“伸儿!”
就在这时,一声大哭,太后疾步甫入,哀哭不止。
“伸儿,伸儿——”
“母后?”
赵伸一时愣神。
算了,待会儿再说吧!
待诸臣入京,商榖一二,自有定数。
一炷香左右。
“伸儿——”
却见大殿之中,向氏手持锦帕,低哭连连。
就在其下,赵僩、赵煦、赵价、赵倜、赵佖、赵伟、赵佶,凡此王爷七人,一一肃立,站于左侧。
张璪、章惇、蔡确、王安礼、范纯仁、郭逵,凡此五位内阁大学士,一位枢密副使,合计六人,一一束手,立于右侧。
此外,更有宫女、太监、太医、史官之类,约十余人。
上上下下,二三十人,一片肃穆。
“朕不行了!”
枕塌之上,赵伸撑着手,骨瘦形销,却半坐着身子,凝视下去:“估摸着,怕是大限将至!”
“陛下!”
“伸儿!”
“陛下福寿绵长,正是盛年,岂有大限之说?”
“正是,陛下万万年,万万不可说此不祥之语!”
上上下下,齐齐一惊,连忙下拜。
“唉——”
赵伸一叹,压了压手。
二三十人,伏首在地,皆是不再吱声。
赵伸是真的不行了!
这一点,无论是赵伸本人,亦或是其他人,都可一一察觉。
方才的话,也无非是一些“吉祥话”。
从实际来说,吉祥话除了好听以外,别无他效,改变不了这一切。
而事实就是——
陛下赵伸,真的不行了!
“今,召诸公入宫,实为立储一事。”
赵伸自知大限将至,却是不敢拖延,直入主题道:“朕这一生,并无子嗣。”
“若朕大行,继位之人,无非是从七位皇弟中择选。”
“诸位以为,谁人可担起江山社稷?”
“这——”
大殿之中,一片沉寂。
逢此状况,七位王爷是候选人,自是不可能主动开口的。
所谓的毛遂自荐,隐有自傲之势,并不适合这一时代的文化。
这一时代的人,更偏向于谦谦有礼,不矜不伐。
枢密副使郭逵,乃是唯一一位留在京中的枢密人选,也是镇守京畿的核心人物。
作为武将的代表,当此之时,基本上也就是起到“气氛组”的作用,根本就不敢开口。
其余的几位宰执,位高权重,没必要站向某一人,自然也就不会开口。
上上下下,一时无声。
直到——
“陛下!”
太后开口了。
却见其欠身一礼,说道:“本宫以为,立储一事,该以嫡长为先,以仁孝为本,以德行为重,以安康为要。”
“以此为准,方今之世,唯二者可居天下。”
上上下下,二三十人,注目连连。
立储一事,以嫡长为先,重仁孝、德行、身子骨,这一点其实没问题。
大周一代,百年国祚,凡是立储,无一例外,都是以此为标准。
但是,这话没填完,不代表太后没问题。
权贵之中,谁不知道太后是坚定的“端王党”?
当此之时,太后说这话,绝对是有私心!
果然!
就在下一刻,就见太后注目于七位王爷,徐徐说道:“冀王赵僩,为七位王爷之中最长者,占一长字。”
“端王赵佶,自幼鞠于本宫膝下,恩遇同于嫡子,可占一半的嫡字。”
“或是立嫡,或是立长。”
“唯此二人,可择选其一,立为储君。”
话音一落。
上上下下,一片嚣然。
太后这话...
老实说,私心很浓,也很有意思。
其核心点,就在于赵佶的半个“嫡”字。
这事是真的吗?
真的!
从礼法上讲,赵佶并不是嫡子,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嫡子。
但是,从实际上讲,其地位还真就略高于其他的六位王爷。
无它,盖因赵佶的背后,有太后的支撑。
这也即,养同嫡子。
并且,在当今的局势下,赵佶的这一“半嫡子”的身份,也是人人皆知,人人默认的。
在没有嫡子的状况下,养子的地位,就是高于其他人。
这一点,就算是在正常的争储条件下,都是非常有优势的。
如今,太后将其言明,无非就一个意思——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赵佶可算“半嫡子”,赵僩是长子。
就算是争储,也唯有此二人有资格争。
其余的五人,统统不在争储之列。
仅是几句话,直接就排除了五位竞争对手。
特别是占着“贤”之一字的赵煦,也被排除在了这一范围。
“这——”
大殿之中,除了赵佶、赵僩以外,其余五位王爷,皆是一片哗然。
不时有人注目于五位宰执,希望几人对此予以反驳。
不过,足足过了几息,也无人走出。
一来,太后说的还真就是事实。
端王赵佶,从小养在太后膝下,视若己出,恩同嫡子。
其地位,显然是高于其他六位王爷不止一筹。
这一点,无论庙堂大臣,亦或是民间之中,都是认可的。
在无嫡子的状况下,养在膝下庶子,相较起其他的庶子,的确是更为特殊一些。
二来,夺嫡之争,就要有结果。
位列宰执之人,自是不太乐意插手其中。
“呼——”
枕塌之上,赵伸紧蹙眉头。
知子莫若母吗?
本来,他是在赵煦、赵佶二人,也即立贤立亲之中较为犯难。
结果,母后短短几句话,愣是将话题扯到了立长立嫡上。
神不知,鬼不觉,就这样避开了占“贤”之一字的赵煦。
这一点,若说不是故意的,赵伸是一点也不信。
母后,还真是用心良苦!
“陛下!”
王爷之中,一人甫出。
延王赵煦,以“不争为争”的他,实在是不得不走出来了。
不然,一切落定,黄花菜都凉了。
“以往之世,凡是立储,首立嫡长。若无嫡长,便立嫡;若无嫡,便立长。”
“然,秘密立储法,首创于大相公。”
赵煦平静说道:“此之一法,重在秘密二字。谁人继承,皆在于陛下一人。”
“臣等上谏,也无非是供给陛下参详一二。”
一句话,嫡长子继承制与秘密立储法,不是一个东西!
嫡长子继承者,继承者为嫡为长。
但,秘密立储法,却是大不一样。
立谁,全在皇帝!
为此,太后的“嫡”、“长”之说,并无任何意义。
“嗯。”
枕塌之上,赵伸罕见的点了头。
老四,确为“贤”王爷!
“尔等,都暂且退下吧。”
赵伸一叹,摆了摆手:“容朕,思量一二!”
“诺!”
上上下下,二三十人,齐齐一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