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
“咳——”
“咳——”
枕榻之上,赵伸半阖龙目,低咳不止。
一呼一吸,一起一伏,沉浊粗促,有着一股绵软不济之势,让人心头为之一紧。
“嗒!”
朱漆阙门,一拉一关。
赵佶甫入。
仅是一刹,便已心头大惊。
就在这宫中,浓烈的中药味,甚至都有些发苦。
陛下的状态,更是糟糕至极,较之坊间谣传来说,可谓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陛下,竟已沉疴至此?
“臣弟,拜见陛下!”
赵佶走近,作揖一拜。
“佶弟?”
枕榻之上,赵伸轻唤一声,并未睁眼,似是早就察觉到来人的存在。
“臣在。”赵佶连忙点头。
“朕不行了!”
“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赵伸唏嘘一叹,声音沙哑,却又有着一种难以诉说是悲意:“悔不听相父劝!痴迷甜水,这便是【一饮】;身子沉疴,便是【一啄】。”
“朕这一辈子,估摸着...也快要走到头了!”
“陛下!”
赵佶一惊,身子一软,连忙一跪:“陛下天纵英武,区区小病,也只是一时的坎坷。”
“他日,养好身子,自有百年长寿。”
百年?
“咳!”
赵伸微一摇头,没有说话。
事实上,无论是他,亦或是赵佶本人,都知道一点——
赵伸,真的活不长了!
所谓百年,也无非是些许客套话。
一呼一吸,越发粗促。
赵伸大呼一口气,直入主题,沉声道:“今次,朕诏你入宫,主要是有一些话,欲与你说。”
大殿之中,赵佶身子一震。
正事来了!
“陛下请说,臣弟定洗耳恭听!”赵佶一副懂事样子,乖巧非常。
“朕,尚无子嗣。”
“他日,若大行于天下,不免江山无继。百年社稷,就此无主。”
“未免天下生乱,朕欲行秘密立储法,从七位皇弟之中,择选一人,暗立为储。”
“朕,准备问一问...”
龙目一睁,赵伸抻着身子,灼灼注视:“你的想法!”
秘密立储!
赵佶眼神一闪,果真是这东西。
“佶弟,你怎么想的?”赵伸问道。
赵佶一咽口水,眼神不自主的有点闪躲。
陛下不行了,七子夺嫡。
这种情况下,他自是想要当皇帝!
可——
这么直接,不太好吧?
“臣弟心中,陛下万寿无疆。”
万般念头,一闪即过。
赵佶略一斟酌,选出了自以为最好的答案:“神器大位,实是不敢觊觎。”
以退为进!
皇帝一病,就想着争夺皇位,不免有一种“不忠”的感觉。
相较之下,还不如干脆就说没考虑过这一问题。
“嗯。”
赵伸一点头,也不意外。
老三赵僩,也是这么说的。
“若你上位,边陲蛮夷,当何以处之?”赵伸又问道。
边陲?
赵佶心头一紧。
自他降世始,大周便已步入太平之世。
对于边疆,他还真就不太了解。
“嗯?”
赵伸凝视下去,无声制造压力。
他并不打算给太过充裕的反应时间。
赵佶心头一慌,连忙道:“今天下大局,优势在我中原。”
“以臣弟拙见,或可效仿父皇,行御驾亲征之策,威服四海,震慑天下。”
枕塌之上,赵伸略一蹙眉。
对于这一答案,他并不满意。
御驾亲征,说得倒是轻巧,可实际上,遍观史册,真正能打的皇帝,又有几人?
不过,这一答案,倒也尚可理解。
十一二岁的小孩,正是无知无畏的年纪。
史书之上,大部分小孩皇帝,其实都是“好大喜功”的存在。
一个个的,一副天命主角的样子,恨不得一战定天下,轻松盖过唐太宗,碾压汉文帝。
一般来说,长大一点,这种“病”就会消失了。
“天下庶政,悉委相父,然朝野疑其权盛,当何以处之?”赵伸三问道。
赵佶心头暗自一松。
为了防止被训诫,这一问题,他在没事的时候考虑过不止一次。
甚至于,还找门客分析过这一问题。
他知道标准答案!
“大相公圣人之姿,千古一相,已侍三代君王。”
“此般天人,为了千古声名,断不可疑之。”
“用好一人,则天下无忧。”
赵佶一脸的认真,严肃道:“臣弟,当以相父侍之、信之、爱之。”
“嗯。”
赵伸点了点头,略有欣慰。
这一答案,不错!
“退下吧。”
“臣弟告退。”
赵佶一礼,就要退下。
不过,他似是有想起什么,说道:“然,凡此种种,臣弟皆不如陛下。”
“若是陛下可病情好转,臣宁肯不立储。”
“嗯。”
赵伸欣慰点头。
从小带到大的,的确是不一样。
......
“呼!”
走出宫门,赵佶大松一口气。
真难演啊!
......
福寿宫。
一上一下,主次有序。
“母后——”
赵佶方一入座,就嚎啕大哭:“母后,你得帮我呀!”
“母后!”
正中主位,向氏一怔,略有不解,眼神不禁瞟向一侧的太监。
具体意思,一目了然——
佶儿,莫非是惹了祸事?
又或者,被陛下训诫了一顿?
不然的话,怎会一入大殿就大哭不止,说一些“帮我”的话?
太监轻一摇头,低声道:“九王爷,方才的确到过福宁殿。”
“不过,其中缘由,奴婢也不知。”
向氏扶手,了然点头。
“好了。”
“佶儿莫哭。”
向氏安抚道:“不知佶儿是受了何委屈,要求本宫帮忙?”
“不,不是委屈。”
“是...”
赵佶连连摇头,一副耻于说出的模样。
“无妨,大可说嘛。”向氏目光柔和,婉声道。
她有两个儿子。
一个是亲生儿子赵伸,一个是养子赵佶。
不过,赵伸方一降世,就是储君。
不久,便已幼主登基,君临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