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道,吐浑部。
王庭。
却见一老一壮,一汉一夷,迭次走出。
“就到这儿吧。”汉人抬手一礼。
观其头发乌黑,面容方正,典型的汉人长相,大致三十来岁的样子。
“有劳使公。”
“小臣之辞,伏望使公一一传达。”
就在汉人一侧,站着一人,大致五十来岁的样子,皱纹横生,鬓角已白。
一身左衽窄袖,头裹黑羊皮护耳,正中头发,皆已剃去,仅留两鬓与颈上长发,自然束成一绺,却是一副典型的少数民族长相。
或许是心有疑虑的缘故,其一行一止,恭慎自持,乃是一副小心翼翼,对待上邦的姿态。
“告辞。”
汉人一礼,略一点头,大步迈去。
“来人,送一送使公。”
“切莫失礼。”
话音一落,自有夷臣相随,一行一止,皆是有礼,不敢有半分冒犯。
更让人意外的是,其中一名夷臣,其手上竟是挂了一小包袱的“特产”,似乎是准备送人。
“唉——”
石抹帖古迭儿一叹,微一束手,注目着使者辞行。
直至——
人影消失不见!
“父亲。”
王庭之中,立时走出一人,大致二十来岁的样子,一脸的不解之色。
“走。”
石抹帖古迭儿一摇头,沉声道:“进去说。”
“是。”
壮汉一怔,点了点头。
王庭之中。
一父一子,主次分席,一一入座。
除此以外,还有夷臣五六人,都是一副谨慎、沉稳的模样。
“糺查剌,你有何疑惑?”
首领石抹帖古迭儿,坐于主位,注目过去。
“孩儿只是心有疑虑。”
石抹糺查剌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不解,说道:“当今之世,契丹与中原相争,拉拢我等,也算是在预料之中。”
“只是,为何非得这般卑躬屈膝?”
“非但有礼,更是送金钱,送美女?”
石抹糺查剌认真道:“如今,乃是中原人在拉拢吐浑部,而非吐浑部在拉拢中原。”
“既使如此,为何自降身段,何不待价而沽?”
待价而沽!
上上下下,有沉吟着,有思量着,亦有为之发笑者。
不过,不难窥见——
其中,不乏有些许长老,其意见与石抹糺查剌一致。
如今,两国交战,乃是大周一方在主动拉拢人!
作为被拉拢的一方,吐浑部实在是没有必要过于主动。
趁此良机,适当拔高身价,未尝不可。
“你这话,倒是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
首领凝视下去,严肃道:“待价而沽,乃是最蠢的做法之一,实为惜小失大,舍本逐末。”
石抹糺查剌一脸的不解,一副求教模样。
“我问你,契丹与中原之争,谁会赢?”首领问道。
“不好说。”
石抹糺查剌认真思考着,摇了摇头:“中原有兵戈之利,有经济之雄,契丹有无敌铁骑,且是防守一方。”
“具体胜算,并不一定。”
“不过,大致是契丹一方为弱势。”
王庭之中,不乏有人点头。
大周与契丹之争,从结局上讲,还真不一定是鹿死谁手。
其核心点,就在于契丹是防守的一方。
防守者,有城池优势,有地利优势,还有背水一战的民族情怀......
凡此种种,都是加成。
如今,中原与契丹的军事硬实力差距,并不特别悬殊。
逢此状况,究竟是大周一方成功开疆拓土,还是辽国一方成功捍疆卫土,还真就不是定数。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大辽一方,肯定会一定程度上处于弱势地位!
“是这样的。”
对于这一答案,首领也予以肯定。
“不过,你忽略了一点。”
石抹帖古迭儿审视下去,沉声道:“吐浑部是近边部落!”
上上下下,为之一寂。
“孩儿知道了。”
石抹糺查剌皱着眉头,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吐浑部是近边部落!
其部落位置,相距边疆,也就一两百里。
也正是因此,一旦涉及暗中投降,吐浑部就必须得主动一点。
毕竟,大周灭不了大辽,不代表大周灭不了吐浑部。
这一来,金子、美女,也就成了消灾之器。
对于区区吐浑部,大周一方肯定瞧不上的。
那边,要是就是一个态度!
此外,对于大辽一方,也得是一样的态度。
总之,两边下注。
无论是谁占领了边境区,吐浑部都必须得果断滑跪。
这是吐浑部的生存秘诀!
当然,这一秘诀,已有百年未曾使用过。
谁承想,以吐浑部的位置,还能是“近边部落”呢?
这可是在燕云十六州以北的位置啊!
“就这样吧。”
首领石抹帖古迭儿压了压手,就要让几人散去。
不过,心念一动,又想起一些事情,不免补充道:“此外,大周一方的请求,也记得执行。”
“这样一来,就算是大周赢了,我等也是于大周有功的,可借此免于灾祸!”
“是。”
上上下下,皆是点头。
大周一方,送来了一车纸。
其上,乌漆嘛黑的一片,都是契丹文和汉文。
大致内容,也不繁杂,主要就是说汉人遭到了奴役,其他部落遭到了压榨,一定要反抗之类的云云。
反正,都是一些挑拨的话。
此外,还涉及一些政策解读、敌我政策对比一类的话术,都是相当专业,但又能让人一读就懂的东西。
这一次,大周使者来此,主要是为了两件事:
一、拉拢吐浑部。
二、让吐浑部传播这种涉嫌煽动性的文章。
不难窥见,传播煽动性文章,就是其中一件大事。
并且,还是较为主要的一件大事。
否则,大周一方大可不必让人来拉拢吐浑部。
“这该怎么传?”
“大周一方,可是要求我等将其传入军中,可问题是——”
其中一名长老,一副犯难模样:“这一张张纸上面,都印着契丹文与汉文,但凡识字,就能读懂。”
“他日,一旦将其送入军中,无论是汉人,亦或是其他部落的人,目睹于此,都会知晓这是造反性的东西。”
“这一来,恐怕不消几日,上头的将军就会下令彻查了,万一查到了部落的头上,这可是要掉命的啊!”
其余几人,相视一眼,也都略有犯难。
“这好办。”
对此,石抹帖古迭儿俨然是有过打算,胸有成竹。
“军中识字的非汉人,百人中也就不到一人。”
“让人设法改变装束,装扮成落在猎洞中的猎人。”
“一旦这军卒救了猎人,就以萨满护佑为由,将一干报纸都送于他,说这是稀罕东西,让他在军中贩卖,无论卖到手的金钱是一千文还是一万文,都是他的。”
“依这法子,一车报纸分作一二十人贩卖,怎么着也算是完成了大周一方的任务,可以对其交差。”
相较于大周来说,辽国的识字率略低。
人均下来,大致也就百分之五左右,也即中原识字率的一半。
其主要问题,就是辽国本质上是部落制度。
部落中的人,除了寥寥几人、十几人以外,其余的人,基本上都不识字。
这一点,极大程度上拉低了识字率。
相反的,燕云汉人的识字率,其实还不错,几乎可与中原汉人相媲美,十人之中,可有一人识字。
以此为基础,找一“非汉人”的军卒,十人之中,可能十人都不识字。
而从正常角度上讲,纸张的确是值钱的!
这一点,足以使得遭到套路的军卒,主动贩卖报纸。
“这法子好!”
上上下下,点头连连。
......
熙和十年,二月二十七。
贡院。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上上下下,人声鼎沸。
“完了!”
“我估计怕是没戏了!”
“不至于吧?”
“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