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经史典籍,一一序陈。
正中主位,时年十七岁的赵伸,神色认真,正在审阅文书。
“咳!”
“咳!”
一连着,干咳了几声。
赵伸似是口干,一伸手,擎起茶盅,“咕嘟”一灌。
“嗒——”
江昭走入,注视于此,不禁无声一叹。
消渴之症,难了!
或许是罹病的缘故,却见赵伸手肱枯瘦,肤色发暗,指节泛肿,皮肤皱巴,就连脸上,也是蜡黄一片,有着一种营养不良的病态。
一副肖瘦的模样,罕有的不似往日之富态!
赵伸病了,病得不轻!
“陛下!”
江昭抬手一礼,眼中掠过一丝惆怅,倏忽即隐。
“相父,请坐。”
茶盅轻置,赵伸伸手一扶。
“臣入宫,主要是有两件事,欲呈与陛下裁定。”
江昭一边入座,一边掏开袖子,上呈文书。
文书?
赵伸心头了然,熟稔的摊开文书,点头道:“相父稍待,容朕一观。”
自熙和五年起,赵伸便已正式批阅文书,裁定天下大事。
时至今日,已有五年之久。
不难窥见,十余年的教导,终是让“幼苗”成长起来。
赵伸,已然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君王!
只是——
江昭略一低头,神色惘然。
就是不知,这一“大树”,还能活多久?
总不能,又让他从头开始,重新带小孩吧?
这也太难为人了!
“嗯——”
文书摊开,赵伸大致审阅,不时点头。
两道文书!
其中一道,主要是说关于对辽的“三伐”问题。
上伐者,伐道,操纵舆论,引导是非。
中伐者,伐谋,煽风点火,挑拨离间。
凡此二者,都是大局上的布置。
作为君王,涉及大军伐辽,一干布置,赵伸自是得一一知悉。
余下一道,也是与对辽有关。
不过,这却是一道难题,尚未有定论——
兴军伐辽,谁为主帅?
这是一大难题。
从理论上讲,以顾廷烨、王韶二人的水准,其实都能总领诸路军,任兵马大元帅。
但实际上,这二人都不行。
无它,顾廷烨与王韶,本质上是平等的关系!
无论是地位,亦或是功勋,乃至于资历,都是平等关系。
论及地位,无非是以实职、虚职、爵位、食邑、殊荣等为核心。
但,在实职上,二人都是枢密副使,为枢密大臣。
在虚职上,一者为奉国大将军,一者为定戎大将军、安南节度使,各有千秋。
在爵位上,一者为晋国公,一者为赵国公,也是不相上下。
在食邑上,一者食邑四千三百户,一者食邑三千三百户,都是超乎常规的食邑量。
在殊荣上,一者为上柱国,授【推忠佐运纯诚功臣】,位列【昭勋阁二十四功臣】,一者为上柱国,授丹书铁券,一样是位列【昭勋阁二十四功臣】。
此外,论及功勋,一者是灭国交趾的元功之臣,一者是灭国西夏的元功之臣。
论及资历,两人就更是几乎一样,都是全过程参与拓土一事。
凡此种种,方方面面,无一例外,都几乎拉不开任何差距。
这一结果,本质上既有客观上的因素,也有主观上的因素。
客观上的因素,就是两人真的在“硬实力”上没有差距。
主观上的因素,主要就是上头在故意维系平衡。
如今,这一平衡,肯定也是不能打破的。
为此,理论上无非就是两种选择:
一、仅让让二者的其中之一,入边抗辽。
理论上,这一招是行得通的。
但实际上,这一招,已经不太行了。
无它,从客观角度上讲,无论是顾廷烨,亦或是王韶,单一一人,都不一定吃得下辽国!
辽国实在是太特殊了!
这是上一任天下霸主,实力非同小可。
若是仅让二者之一入边,实在是不太稳妥。
此外,单让某一人入边,也即意味着此人会有三次灭国的资历。
这一来,此人之功绩、资历,其实在一定程度上就已经盖过了另一人,又会打破平衡。
二、空降一位主帅,压制此二人,让此二人都作副将。
这一招,也是以往的常见选择。
当然,也是目前唯一选择。
只是,让谁作“空降主帅”,却又成了难题。
其实,上一次讨伐西夏,也面临过这一难题。
对此,江昭给出了答案——
以年幼的赵伸作名义上的主帅,大相公江昭作副帅。
顾廷烨、王韶二人,都是将,而非帅。
一人持景王剑,全权主导陕西路。
一人持燕王剑,全权主导熙河路。
但是,这一法子,对于现在来说,也行不通。
陕西路、熙河路!
凡此二者,乃是真正对等的建制。
此外,一干兵马、辎重,也都相差。
但,这一次的对辽,却是不一样。
自从燕云光复,西夏灭国,大周与辽国,真正接壤的“路”一级建制,足有五处。
也即,燕云路、定难路、河东路,河北东路、河北西路。
凡此五路,非但兵马不一样,辎重也有差距,根本就不好分!
此外,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有一些较为特殊的地方,类似于熙河路,也涉及布防,具体归属于谁,也是一大难题。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吐蕃人就会老老实实的。
非但如此,文官集团也不会让武将担任一把手的。
上一次,文官选择放权,纯粹是没有办法的结果。
彼时,陛下尚幼,大相公摄政天下,都没法入边,这才不得不让武将成为了事实上的一把手。
如今,陛下已及冠,大相公也已消“摄政”之名。
这一次,断然不能让武将再当一把手。
否则,一连着两次灭国,就都是以武将为主导,文人根本就睡不着!
正中主位,文书一合。
赵伸目光一动,迟疑道:“相父,朕想入塞!”
“空降”顶天上司。
说白了,无非就是君王与大相公二选一。
当然,理论上其实也能让其他内阁大学士入边。
但问题在于,其他几位大学士,都不通军政,且不会放权。
不放权,也即意味着会胡乱指挥。
这一来,让这一部分人入边,除了添乱以外,别无他效。
相较之下,赵伸与江昭,就成了唯二的选择。
一者,为一国君主,精于放权。
一者,为执政大相公,通晓军政,一样精于放权。
“这——”
江昭抬头,不免一怔。
对辽一事,干系不小。
说是关乎国运,也是半点不假。
此之一役,他准备亲征。
天下之中,也唯有他,能够在战场上真正的镇得住顾廷烨、王韶二人。
“陛下为何想去边塞?”
江昭并未急于反驳,反而平静问道。
君王,天下之主!
这可不是假话。
古今未来,凡是大治之世,治理功劳都会自动有一部分算在君王的身上。
同理,开疆拓土,臣子杀伐的功劳,也会有一部分算在君王的身上。
作为君主,真正的职责,其实就是两点:
善于用人!
善于信人!
仅此而已。
也因此,这样的人,若非濒于绝境境,亦或是创业阶段,否则根本就没必要御驾亲征。
其御驾亲征的风险与收益,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
当然,先帝亲征是例外。
先帝亲征,主要是为了大一统之功,以此成就千古一帝之名。
收益较风险来说,更高上不止一筹。
“朕...”
赵伸抬起头,注目遥望,眼中迟疑更甚,沉声道:“朕怕是活不久了。”
嗯?
“陛下慎言。”
江昭一惊。
活不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