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半隐,凉风习习。
江府,枕水阁。
“嗒——”
“嗒——”
却见一十七八岁的少年,手捧文书,左右踱步,一副沉吟状。
“所以...”
“父亲,就这么还政了?”
江珣低声嘀咕着,不解道。
“不然呢?”
正中主位,江昭抬起头,凝眸视之。
“为父受先帝嘱托,摄政天下,有过约定:抚于太子,及至及冠,还政于君,成千古佳话!”
“十年过去,陛下已然长大,年及十六。”
江昭一脸的平静,淡淡道:“逢此时节,还政于君,于情于理,皆是天经地义。”
“话是这样说,可......”
江珣一听,不禁欲言又止。
及至及冠,还政于君!
凡此一干嘱托,天下皆知。
作为大相公的儿子,陛下的稚伴,他对此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可问题是......
“父亲,真的就这么还政了?”江珣迟疑着,不禁又问道。
观其模样,竟是有种“不甘心”。
江昭一诧,注目连连:“三郎此话,却是何意?”
“父亲,这还政未免也太...”
江珣“嘶”了一声,委婉道:“太仓促了吧?”
“入京至今,也就寥寥三日,还政一事,关乎重大,何必如此草率?”
“还是说,您老——”
江珣眼神一飘,一咬牙,沉声道:“头脑发昏了?”
嗯?
江昭眉头一蹙,凝视过去。
隐隐中,他已经猜到了三子的意思。
“有话就直说。”
江昭一挥手,示意其入座:“你我父子,何必遮遮掩掩,含糊其辞?”
“是。”
“那我就直说了。”
江珣松了口气,脸上郑重起来,一副心头不安的样子:“父亲,你就不准备防一手?”
果然!
江昭心头了然,不禁泛起几分欣慰。
珣儿,不差!
“防谁?”江昭故作不知。
“自然是防陛下啊!”
江珣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沉声道:“有道是,伴君如伴虎。”
“从熙丰二年起,父亲便已入阁。入阁时限,至今已有一十六年。”
“从熙丰四年起,父亲便已宰执天下,自此宰执天下五年,摄政天下五年,余下四年守孝。”
“此十四年中,天下之大,唯父亲一人之声音。”
江珣不乏担忧之色,严肃道:“一十六年的内阁大学士,五年的大相公,五年的摄相,何其恐怖?”
“如今,父亲门生之广,遍布天下;声望之大,盖压天下;权势之大,天下皆知。”
“甚至——”
却见其压低声音,一伸手,拇指向着天上指了指,一副谨慎的模样:“甚至于,世人皆知有大相公,而不知有天子。”
“逢此状况,还政之事,怎可仓促?”
“万一陛下忌惮于父亲,一旦交了权,怕是...”
江珣声音,略有艰涩:“会清算于江氏一门!”
“自此,江氏一门,便是任人宰割啊!”
“呼——”
一缕浓茶入口,江昭徐徐点头:“不无道理。”
江珣的话,还是很中肯的。
江昭的势头,太旺了!
陛下年仅十六,人微言轻,根本就不可能压得住他。
这一来,风头自是都落到了江昭的身上。
从人性上讲,不免惹人忌惮。
为了避免清算,防一手陛下,自是有必要的。
只是——
“认知不差。”
“可惜,还是太嫩了。”
江昭摇着头,淡淡点评道:“幸好没让你小子走仕途,不然的话,怕是难成大器。”
“啊?”
江珣面色一滞。
他连忙抬起头,瞧了一眼。
却见老父亲一脸的平静,正抬手添茶,半点焦虑也不曾有。
“莫非,父亲早有准备?”
江珣眼前一亮。
“我问你,你说的防,具体是怎么防?”江昭并未回答,反问了一句。
“这——”
江珣一听,不禁皱眉,沉思着,终是摇了摇头:“孩儿不知。”
臣子防君!
老实说,这实在是太难了。
以江珣的水准,自然是不可能有防范之法的。
他只是本能的觉得不太对劲!
在他看来,还政一事,还是太过仓促了。
摄政之名,这是一张难得的底牌,万不可轻松丢掉。
万一还政了,结果陛下有意针对,这不就完犊子了?
“孩儿以为,就算是上书还政,也必须得事先将一些涉及政治黑料,亦或是门生故吏的事情,一一安排妥帖。”
“如此,再行还政,方万无一失。”江珣皱着眉头,沉声道。
从他的角度来讲,父亲还政一事,太过仓促。
这是最大的问题。
这一问题,可能会带来与政治清算有关的隐患。
“错。”
“若欲准备妥帖,定会耗费时间,拖延还政进程。”
“但,拖延还政,定会酿成大祸”
江昭摇头,训诫道:“若是一位实权君王,真的存心针对,区区宰相,如何可自保?”
“或许,君臣本没有龃龉,可你一旦故意的拖延还政,就会拖延出问题。”
“天下人,可能会认为你不忠,大节有失。”
“庙堂百官,可能会因之惶恐,认为你有意篡权。”
“陛下以及太后,也可能会因之暗中惊惧,以至于心头生怒。”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么一来,几十年的声誉,就毁于一旦了。”
江珣一怔。
还真是这样。
人人都道,大相公还政过于仓促。
入京三日,便已还政。
可问题是,若大相公不仓促的还政呢?
不仓促还政,隐患更大。
那时,天下人可就不是单纯的看热闹了。
相反,天下人会心慌,会担心政变!
“这——”
“若是仓促还政,就注定准备得不妥帖,有可能遭到清算。”
“若是不仓促还政,便会引得君王惊惧,也可能遭到清算。”
江珣低着头,略有不甘:“那,就只能什么也不干?”
“谁告诉你准备得不妥帖了?”
江昭又摇了摇头:“为父这一辈子,不都在准备吗?”
“啊?”
江珣一愣。
这一说法,有些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也正常。
主要在于,他是走科研路线的人,江昭几乎不太传授其关于宦海政斗的知识。
说白了,江珣就是政治上的半吊子。
“为父还政,一干准备,主要是基于六点。”
江昭沉吟着,解释道:“其一,国策上,不杀文臣。”
太宗有训,不杀士大夫及上述言事者!
表面上,这是一条规则。
但实际上,其实有两种标准。
对于士大夫来说,乃是不杀。
对于位极人臣的宰辅、内阁大学士来说,还会更为宽宥一些。
有此一点,江昭就算是被针对,也不会太难过。
实在不行,无非是还乡修养,作一地头蛇,传道授业,精炼学术。
“其二,为父的千古名声。”
江昭的名声,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