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公进宫了。
又出宫了。
连带着国舅爷,一前一后,相继出的宫廷。
从头到尾,拢共一算,甚至都不足两炷香。
一时之间,上上下下,士庶生民,皆是注目不已。
自先帝病故以来,大相公就成了摄相,集摄政、宰执权于一体,乃是名副其实的实权第一人。
不出意外,自然也就是天下人注目的核心点。
如今,猛的来了一出“大闹灵堂”的闹剧,自是不免轰动一时,人人相传,惹人心头好奇。
毕竟,盛老太太此人,可是大相公的岳祖母!
然而,就是这样的人,其入葬之日,却是遭到诋毁中伤。
此中之事,可不就是在打大相公的脸?
单此一点,就已经非常引人注目。
更让人注目的在于,诋毁中伤之人,其中之一,竟是与国舅爷有关。
也就是说,一干事宜甚至都有可能牵扯到中宫!
这一来,就越发让人好奇于一点——
此事的最终走向,究竟为何?
大相公进了宫。
太后和大相公,肯定是有过相关磋议的。
不过,具体的磋议内容,却是无人可知。
只知道,太后与大相公,似乎达成了一致意见。
小邹氏、大邹氏、赵氏、国舅爷,也都或是被扇了脸,或是被打了板子。
但,也仅此而已。
一切,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直到.....
约莫两三日过去。
相关处置,有了结果。
其一,太后降珠。
赵氏惹祸,罪在国舅约束不力。
国舅有罪,罪在太后管教不力。
为此,太后传见王若弗、盛华兰、盛明兰以及盛如兰、连下顶珠四颗、玉钗一支,以作赔罪。
其中,顶珠四颗,都是太后登临凤位之日,凤冠上的顶珠。
根据礼制,凤冠上拢共有顶珠十六颗,四大十二小。
此次,却是一下子就去了四分之一,分别给了王若弗以及“三兰”。
玉钗并非是凤冠之物,但也是太后常戴的配饰之一。
这是太后给盛老太太的,也是赔罪之礼。
其二,国舅遭贬。
国舅爷,不知为何,却是遭人弹劾。
单是弹劾文书,就有一箩筐,其上书载的罪状,堪称罄竹难书。
经核查,弹劾文书中有一定的内容是真的。
自然,国舅爷因此而遭到了贬谪。
赤县县尉!
这就是国舅爷的职位。
赤县是汴京周围的小县之一,也算是繁华。
不过,单就脚程而言,距离京城也不算很近。
若是想要入京,起码也得花费半天时间。
此外,区区县尉,仅是八九品的武职而已,位卑职小,与国舅爷的身份,可谓是大为不符。
经此一遭,国舅爷也算是“仕途坎坷”了。
其三,朱氏一门集体“升官”了。
从上到下,从兴安伯朱中孚,到小朱将军朱发,无一例外,但凡是男子,都升了职。
当然,官位越大,责任越大。
随之而来的,则是朱氏子弟都被调往了西北边疆。
据说,这其中有越国公的手笔。
反正,不论如何,朱氏子弟都升了官。
至于最终结局,尚不可知。
当然,其实也不会很难猜。
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古之真理,莫过如是。
太后降珠!
国舅遭贬!
朱氏入边!
凡此三者,也就是相应的处罚结果,不可谓不重。
特别是太后娘娘,连凤冠顶珠都拿来赔罪,姿态可谓是相当之低。
只能说,不愧是大相公!
一时,上上下下,议论不止。
……
熙丰九年,六月十九。
中书省,政事堂。
却见丈许木几,上陈几十道文书,一一铺开。
正中主位,大相公江昭扶手正坐,不时拾起其中一道,作沉吟状。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
五位内阁大学士,一一扶手,肃然入座。
约莫十息左右,江昭抬起头,注目下去。
“近来,较为重要的文书,拢共就一道。”
“也即,新政政令。”
一伸手,文书就此传下。
“逐一传阅吧。”江昭平静道。
新政政令!
上上下下,五位内阁大学士,无一例外,尽皆精神一振。
大相公的上一道新政政令,是什么时候?
熙丰五年!
没错,熙丰五年。
那一年,中枢颁布了两道具有长远影响的政令——推行种植棉花,以及半免费教育。
不过,或许是时运不济的缘故。
自此以后,天下政令都在以“稳”为主,真正意义上的新政政令,却是再也未曾颁下。
其中,熙丰六年主要是涉及到了大一统。
大军北上,两国对垒,以大局为重,一切都得为大一统让步。
自然,熙丰六年没有新政。
就算是偶尔有一些特殊的政令,也仅仅是小型政令,都是在以往政令的基础上予以修正,而非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型政令。
熙丰七年,理论上是有机会推行新政的。
然而,不巧的在于,先帝龙体有恙。
为了托付江山,大相公主动自贬致仕,变法的唯一核心没了!
往后,便是连着一年半左右的自贬,以及先帝的一干葬仪。
如此一来,也就到了熙丰九年。
甚至,就连熙丰九年都已过半。
粗略一算,上一次推行新政,俨然已有整整四年。
四年了!
终于有新政了。
文书传下,五位内阁大学士,皆是一脸的严肃,郑重传阅。
文书为江昭手书,并不算长。
其核心政令,就集中于一点——土地改革。
准确的说,主要是为了以政令的方式,缓解土地兼并的若干重大问题。
土地兼并!
本质上,其实就是地主、豪强通过强占、巧取等手段,将自耕农的土地集中到少数人手中。
不过,这种状况,对于一个正常国家来说,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农民没了田,无非两条路:
沦为流民,亦或是沦为佃户。
而无论是哪一种,其实都是一种不稳定的因素。
沦为流民,也就等于是没了生路,唯有造反,亦或是自生自灭。
沦为佃户,可能开头的一两年还好。
但,地主是贪婪的,大都会一点一点的拔高租金。
特别是一些中小型地主,根本就不知道“竭泽而渔”的道理。
亦或是,这些地主根本就没将佃户也视作为“人”。
反正,他们会将租金拔得很高。
偶尔一些狠一点的,甚至能达到一年产粮的七成左右。
为了租田,交给地主七成,还得上交官府。
百姓手中,又何来的粮食?
要是一不小心有了点小天灾,那可就被逼到了绝路。
没了生路,怎么办?
造反!
无论是流民,亦或是佃户,最终都只有一条路——造反!
这样的做法,注定不利于社稷安宁,江山稳固。
这,其实也就是封建王朝亡国灭种的核心缘由之一。
古往今来,不乏能人志士,也都察觉到了其中存在的问题。
为此,以往的时代,但凡涉及与土地兼并相关的事宜,朝廷都会予以禁止。
或为限田制,或为均田制,或为王田制。
秦、汉、晋、隋、唐,皆是如此。
唯有大周是例外!
自秦汉以来,已有千余年。
大周,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禁止土地兼并的王朝!
自太祖皇帝始,朝廷就有共识:
“贫富无定势,田宅无定主,有钱则买,无钱则卖”为自然规律,仅通过核定田产、规范赋税以维持统治,朝廷并不插手有关之事。
也即,偏向于自由买卖。
从理论上讲,权贵能买田,百姓自然也能买田,并借此跨越阶级。
嗯——
只能说,有点过于理想。
在客观公正的条件下,“贫富无定势,田宅无定主,有钱则买,无钱则卖”的确是自然规律。
但问题在于,这是封建时代。
抢占、压迫、黑恶势力,可谓屡见不鲜。
平民百姓,要想在这样的环境下翻身,实在是太过艰难。
反之,逆天改命的机会低,佃户自然是没有任何兼并土地的机会。
所谓的“不禁止土地兼并”政策,自然也就成了权贵阶级的东西。
这也就使得,大周几乎是完全放弃了对土地兼并的行政干预。
而结果就是,兼并集中之盛,远超前代,胜过往昔。
一样是王朝中期。
西汉年间,土地兼并率大致是百分之四十左右。
东汉年间,土地兼并率大致是百分之五十左右。
晋、隋、唐年间,也基本上维持在百分之五十以下。
大周不一样。
名义上,大周的土地兼并率,仅仅是百分之三十几。
但,清丈土地,让中枢得到了真实的与兼并相关的数据。
百分之七十,以上!
十人之中,有七人都是佃户。
就是这么恐怖。
逢此状况,江大相公实在是不得不插手了。
否则,不说是亡国之象,却也相差不大。
为此,江昭准备适当缓解土地兼并造成的若干问题。
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涨租。
一旦丰收,地主就见风使舵,上涨租金。
可一旦欠收,地主却一点也不减租金,甚至涨得更甚。
这种风气,实在是不能助长,必须得狠狠遏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