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的话,天下一府两京一十五路的造反数量,只会越来越多!
而遏制的方式,其实也不难,主要就是在天下一千五百四十七县,皆设一衙门,主管耕田的“租”与“佃”。
但凡有地主与佃户议定租佃,一者欲租田,一者欲佃田,就得找到官府,让官府作“中介”。
地主租田于官府,官府租田于佃户。
本质上,地主是租田给了官府。
如此,地主自然也就不敢胡乱涨租。
此外,官府还能往下压一压租金。
毕竟,政令一旦推行下去,也即意味着官府起码租了天下六七成以上的田,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土地国有”。
这一来,官府手上不缺田,主导权反而又落到了官府的手上。
你特么爱租不租,不租就滚!
这,也就是俗称的“店大欺客”。
文书不长,也就不到两三百字。
但,五位内阁大学士,却是足足阅览了半时许以上。
并且,无一例外,都陷入了沉思。
无它,这一政令,太精准了。
从某一方面上讲,算是以一种另类的方式,解决了土地兼并的问题。
地主手上有田吗?
好像是有的。
官府手上有田吗?
也好像是有的。
佃户手上有田吗?
也是有的。
就是这么神奇!
江昭注目着,也不意外。
有时候,其实就缺这么一点小巧思。
但就是这么一点小巧思,就是天才与庸才的差距。
“呼——”
江昭扶手正坐,呼了口气。
其实,这仅仅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时至今日,土地兼并已经成了事实,基本上已经不可能通过制度予以解决了。
这一次的土地革新,也仅仅是局限于让佃户日子更好过一点而已,并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毕竟,无论怎么倒腾,土地本质上也还是在地主的手上。
而要想真正的解决土地兼并,其核心就是逼着地主阶级卖田。
但是,地主阶级轻易是不会卖田的。
没人卖田,也就买不到田。
佃户穷其一生,就算是有点余钱,怕也无法买田。
也即,有价无市。
也因此,土地兼并的格局,要想真正解决,还是得倚仗外力。
也就是,工业化!
唯有工业化,亦或是偏向于工业化,才能真正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
届时,工业化创造了工作岗位,佃户种一年的田,可能也比不上“打工”一个月的工资。
自然,佃户也就流向了工业化的产业链。
没人种田,且田亩的收益低,一些跟不上时代的地主,自然也就会被淘汰,不得不卖出手中的田。
如此,佃户“打工”有了钱,恰好买得起地主的田。
土地兼并,也就随之解决。
不过,此种方式任重而道远,江昭也不太确定何时可有成效。
“怎么样?”
“可有疑异?”
江昭开口,主动打破沉寂。
“大相公——”
资政殿大学士章衡微叹一声,眼中不禁闪过一丝钦佩,以及向往之色:“真爱民如子也!”
“先帝之鉴,真是真也。”
文渊阁大学士元绛,也不免眼神复杂,为之慨叹。
这所谓的“先帝之鉴”,元绛并未明说。
不过,其余人也都心头有数。
千古一相、圣人之象!
这就是先帝的点评。
“上上策!”
“利好百姓。”
东阁大学士冯京,性子较为严肃,一向寡言少语。
事实上,不少人都有一大误区。
也就是,认为上层人口中的“民”,指的是官员。
而正常认知中的百姓,仅仅是“流氓”。
但实际上,这是不对的。
但凡翻一翻史书,就可得出答案。
起初,百姓指的的确是一些贵族。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百姓”这一概念,其实略有变化,渐渐向下蔓延。
特别是科举制度推广以来,读书人所推崇的“百姓安宁,安居乐业”,指的就一直都是除了士人阶级以外的其他的所有人。
无论是君王,亦或是上层人,口中的百姓,其实就是正常的百姓。
其核心缘由,也不复杂——主要就是一些底层的庶民,通过科考,渐渐掌握了一定的话语权。
也因此,古代读书人推崇的文治,其实一直都是让底层百姓过好日子。
这也是为何“仁宗”倍受推崇的缘故。
遍观史书,但凡是“仁宗”的,基本上都偏重于休养生息。
休养生息,底层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在本质上就符合读书人追求的文治。
当然,就算是如此,百姓也很难真正的过上好日子就是了。
“此中之政,肯定利好百姓的。”
“只是,推行起来,怕是会有不小的阻力。”
“我没意见。”
王珪、韩绛二人,相继点评道。
“政令推行,阻力自是有的。”
江昭沉吟着,平和道:“不过,百姓实在是太过苦楚。此中之事,断然不能因噎废食。”
大相公表达了决心。
“这——”
其余几人,皆是沉吟起来。
相较于以往的政令来说,土地改革的受害者范围,有点格外的大。
从上到下,从地方大族,到中小型地主,无一例外,都是受害者。
一旦政令推行了下去,对于地主而言,起码有三害:
一、租田会被压价。
为了政令有效,官府给佃户开出的租金,一定是低于正常价钱的。
也唯有如此,佃户才会走官府的途径租田。
但问题在于,一旦租金过低,官府肯定是不会白白搭钱的。
这一部分被压低的租金,自然也就落到了地主的身上。
二、自由权的降低。
地主租田给佃户,一向都是想租就租,想不租就不租。
甚至,可朝令夕改,早上答应,下午就反悔。
但,新政一旦推行,地主就是租田给官府。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可,地头蛇也决计不敢乱惹强龙。
但凡真的租了田给官府,地主肯定是不敢朝令夕改的。
也因此,一旦政令推行,朝令夕改的“自由权”,也就荡然无存。
随之消失的,还有诸多便利。
以往,可从来就不乏一些好色的地主,借着强行涨租的机会,霸占他人的妻女。
自此以后,这样的便利,不说消失得一干二净,起码大量的减少。
三、社会影响力。
地主是很有社会影响力的。
仗着手中的田,佃户不得不虚与委蛇,百依百顺。
而地主借此,也就相当于有了“私兵”一样。
如今,土地改革的政令颁下去,一些无理的要求,佃户自是不会答应。
对于地方大族以及豪强来说,社会影响力不会受到影响。
但是,对于中小型地主来说,社会影响力,几乎是直线下降。
凡此三者,可都是纯粹的削减。
为此,推行的阻力,定然是相当之大。
从上到下,不说一片反对,恐怕也相差不大。
“也好。”
“就依大相公所言吧。”
“嗯。”
五位内阁大学士,相继点头。
无一例外,都没有反对。
对于他们来说,区区租田的损耗,都是可忽略不计的程度。
既是如此,自是没必要贸然反对。
“先让两浙试点吧。”
江昭淡淡道:“试点无误,便继续推行。”
“大相公英明。”
其余几人,皆是点头。
……
史馆。
“《燕云拓土录》,修得怎么样了?”江昭背着手,平和问道。
“启禀大相公,修了一半左右。”
“大致内容,已然修成。”
“往后,便是核验、增补、充实一些其他内容即可。”
秘书省监正葛宫,连忙一礼。
“让人誊抄一份,送到昭文殿吧。”江昭沉吟着,摆手道。
“诺。”
葛宫恭谨点头:“下官这就去办。”
说着,三步两步,退了下去。
“唉!”
江昭一叹,目光远眺。
誊抄的《燕云拓土录》,他主要是准备拿来送给恩师韩章的。
于人臣而言,要是能生前望见关于自己的史书,无疑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这也算是一种惊喜性的礼物。
此外,不得不说的是,韩师老了。
大中祥符元年生人,今年已是六十有九。
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六十九岁的人,俨然是非常的长寿。
可也正因此,韩师怕是不长久了。
这倒不是江昭诅咒人,而是客观事实。
而且……
“唉!”
又是一声叹息,江昭摇了摇头。
不单恩师老了,其他人也老了。
或者说,老一辈的都老了。
父亲也老了。
老父亲江忠,已然五十有九!
母亲也老了,五十五岁!
岳丈盛纮也老了。
都老了!
就连他,都已是三十有七,马上就奔四十岁了。
江昭抬头,悲叹一声。
看来,开疆拓土得加快进程了。
不然,他也快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