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丰九年,三月初一。
江府,书房。
“嗒——”
“嗒——”
一步一动,一起一落。
却见江昭背负着手,紧握文书,徐徐踱步,作沉思状。
上上下下,一片寂然。
“土地改革!”
江昭沉吟着,低声念着,颇为凝重。
土地改革、科考改革!
凡此二者,都是熙丰七年左右,就有过的规划。
可惜,彼时天不作美,先帝不幸染上了痈疽。
为免意外,却是不得不将新政推迟,转而注目于托孤大事。
而作为钦定的托孤大臣,江昭也因之自贬。
此中规划,也就不得不推迟了两三年。
如今,时过境迁,江昭摄政天下,一干政令,自然也是时候重新提上日程。
“嗯——”
江昭微垂着手,暗自度量。
就在这时。
“哒——”
一人甫入,推开了轩门。
“官人。”
“日过申时,太阳都快落山了。”
“庶政繁杂,不免伤神,且入正堂进膳,暂歇一二吧。”
却是盛华兰。
观其玉手白皙,檀口轻启,玉钗绾发,莲步轻移,可谓自有知书达理、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微低着头,眸子水润,暗含哀愁与失落。
“夫人回来了。”
“嗯。”
盛华兰轻一点头,秀眉微蹙,眼中含悲。
即便其尽力忍着,表现得一副平静的样子,却也不难窥见些许愁容。
江昭注目着,心头了然。
旋即,淡淡问道:“老太太怎么样了?”
盛老太太称病了!
就在昨日,有丫鬟上门,告知了这一消息。
以往,盛老太太其实称病过不止一次。
不过,无一例外,都是假的。
往次,盛老太太称病,主要还是心头挂念着孙女,以此为由,以便于让孙女归宁,解忆念之苦。
不过,这次不一样。
这次,乃是真病!
为此,今日一早,盛华兰、盛如兰以及盛明兰三女,皆是连忙作伴去了积英巷,省亲视疾。
此外,蔡京、顾廷烨二人,也都过去省疾,以示关怀。
江昭没去!
没办法,他实在是太过繁忙了。
作为集摄政、宰执两大权柄于一体的存在,天下政令,皆是为其颁行,源自其诏。
天下政令,皆由一人!
此可谓,肩挑天下!
此外,江昭还得为新帝授课,教诲讲学。
这样的状况,注定了其行程繁琐,忙碌不堪。
一日之中,上午、中午、下午,具体干什么,都有相应的安排。
盛老太太是突然病的,江昭腾不出行程,自是无法省疾。
“大病。”
盛华兰轻叹一声,摇头道:“据太医诊治,祖母是患上了中风,且是突发性的中风。”
“此类病症,向来难治。”
“怕是……难了!”
“嗯。”
江昭心头了然,点了点头。
突发性中风!
这一病症,本质上其实是与高血压有关,也算是较为常见的重症。
反正,这个时代很难治。
特别是,盛老太太时年已是七十有五。
老年人,身子骨脆弱,一旦病了,要想治好,可真是千难万难。
“唉!”
“突然就病了。”
盛华兰低叹一声,尽是愁色。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老太太将其从小养到大,逢此状况,任谁也得心头哀愁。
江昭摇了摇头,也不意外。
老人的病重,就是那么的突然。
就像是祖父江志,从生病到病故,也就不到六七十日。
七十五岁!
这样的年纪,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可谓妥妥的高寿。
偶尔生了点病,也不稀奇。
“择日,为夫与你一道去省疾吧。”
江昭安抚道:“尽人事,听天命,尽其在我,听其自然。”
“嗯。”
……
三月初二,盛府。
中门大开。
“贤婿。”
老母亲重病不愈,盛纮已然向上呈了文书,告假侍疾。
除此以外,王若弗、盛明兰、盛如兰,以及小一辈的顾书团、蔡攸,皆是立于门口,束手肃立。
“大姐夫。”
“姨父。”
“姨母。”
一时,问候不断。
江昭垂手,简单点头。
“岳父,岳母。”
“贤婿,请。”盛纮身子一侧,一抬手。
“请。”
江昭点头。
旋即,翁婿二人,呈一字并列,大步迈进,径往寿安堂。
江昭真的太忙了。
相较于先帝未崩之年,都还要更忙。
以往,先帝在世,好歹有人能与其分担一二。
如今,先帝驾崩,新帝尚幼。
天下重担,真的就是扛在江昭一人的身上。
这一点,无论是江昭,亦或是盛纮,都心知肚明。
大相公的时间,不可谓不宝贵。
江昭此来,主要还是抽空看一看盛老太太的。
一些寒暄什么的,反倒是没必要。
寿安堂。
甫入其中,自有一股浓到发苦的中药味。
六尺木床,盛老太太微睁着眼,正在喝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昭哥儿。”
有人甫入,盛老太太自是不免注目过去。
一看是江昭,却是不免精神微振。
江昭注目着,不禁暗自皱眉。
这状态,太像了!
几乎与祖父病重的状态,有着六七分相像。
都是一样的半死不活,毫无精神。
“唉!”
“多动伤身,您还是躺着吧。”
江昭一叹,摆了摆手。
仅是一眼,他大致就知晓了盛老太太可能要说什么。
“长柏性子正直,乃是有理想、有志向的孩子,不会缺前程的。”
“华儿与我相濡以沫几十年,也会好好的。”
“您且安心。”
江昭平和说着,一伸手,取过了药碗。
“好。”
盛老太太心头一安,连连点头:“都好好的。”
对于江昭的话,盛老太太不会有半分质疑。
毕竟,不出意外的话,往后的十年左右,天下都将是大姑爷的一言堂。
“呼——”
一口一口。
江昭拾起汤勺,一点一点的喂药。
约莫两柱香左右,药喂完了。
“纮儿,扶我起来。”
盛老太太低声道。
她知道,大姑爷要走了。
天下庶政,担于一身。
此,非但是权柄,也是担子。
圣人之象!
千古一相!
凡此两道光环,都是独一档的水平,且都是先帝给大姑爷贴上去的。
这样的光环,可谓人人注目,羡煞旁人。
不过,光环也未尝不是压力。
成,则为圣人,千古一相。
不成,则言过其实,徒有其表。
太重了!
凡此种种,大姑爷身上的压力,究竟是何其之大,谁也不知!
唯一知道的,就是江昭更勤政了。
一位本就勤政的人,更勤政了!
“小婿得走了。”
果然!
江昭一叹,抬手一礼。
“也好。”
盛老太太一脸的慈祥温和,点了点头。
旋即,江昭转身,大步迈去。
“唉!”
盛老太太注目着,无声一叹。
她知道,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相见了。
下一次,估摸着就是在葬仪上。
摄相江昭,真的太过繁忙!
……
京城很大,却也很小。
其中,一些特殊的人物,注定是受人重点注目的对象。
不出意外,有关于盛老太太染病的小道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还是传了出去。
要说盛老太太,也算是奇人。
其一生,可谓是大起大落。
粗略一算,主要可划为三大区段:
其一,为闺阁区段,尚未及笄。
彼时,盛老太太可是京中赫赫有名的贵女。
作为先勇毅侯唯一的女儿,自幼金尊玉贵、知书达理不说,甚至还入过宫,受中宫娘娘的教谕,俨然是一副太子妃“候选人”的样子,堪称是闺阁少女的典范之一。
上上下下,闺阁女子,谁不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