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长孙无忌。
先是叮嘱长孙义,好生盯着钱多多,让其尽快去扶南运粮。
“事关重大,绝对不能出了差池。”
虽然长孙义不了解详情,但事关粮食,他自然清楚事情的重要性:
“郎主放心,我会一直盯着他们的。”
然后他又问道:“荥阳郑氏那边……”
长孙无忌露出一丝轻蔑:“我见钱多多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他们耳朵里了。”
“在这个时候,他们没那个胆子动手。”
“不过也要以防万一,回头我给蒋国公去一封信,让他关照一二。”
蒋国公就是屈突通,李世民的心腹大将。
身为洛阳镇守,在那边可谓是一言九鼎。
在河南郡地界,没有他点头谁都不敢乱动弹。
且此人家族乃汉化奚人,也是士族鄙视的群体,不用担心其和士族勾结。
有他帮忙照看,可保钱家金家无虞。
长孙义表情轻松了不少,但接着又问道:
“就怕他们在江南那边做手脚,延误运粮大事。”
去扶南运粮,中心据点只能放在江南,最好是杭州一带。
那边离长安太远了。
如果士族在背后搞鬼,事情还真不好办。
长孙无忌却毫不在意地道:“不用担心。”
“五姓七望的影响力仅止于北方,江南士族可不会给他们这个面子。”
长孙义恍然大悟,道:“郎主英明,我明白了。”
江南士族多如牛毛,比整个北方的士族都多。
至于原因……
永嘉之乱后,晋室衣冠南渡,大批北方士族迁居江南。
江南本身就有士族,双方加在一起,数量可不就是很恐怖。
只不过随着一次又一次改朝换代,南方士族逐渐式微。
到目前为止,江南顶尖士族以吴郡四姓和侨居八姓为首。
吴郡四姓可以追溯到东吴时期,是东吴遗留下来的家族。
侨居八姓就是永嘉之乱后,从北方迁居过来的王、谢等家族。
江南士族式微,与权力中心重回北方也有关系。
他们被遗忘在江南了。
其实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到北方来,尤其是那些侨居江南的士族,早就想回来了。
但可惜,朝廷并不希望他们回来。
更何况,以五姓七望为首的北方士族,也在暗地里阻挠。
毕竟,侨居南方的士族若是回归,岂不是要抢他们的生态位。
只有将那些破落户都挡在江南,才符合他们的利益。
曾经与司马家共天下的‘王、谢’等家族,就被堵在了江南再也回不来。
因为远离权力中心,逐渐沦为二流士族。
他们让出来的生态位,被五姓七望给抢走。
所以,南北方的士族之间,关系并不算多和睦。
江南氏族虽然逐渐没落,可强龙不压地头蛇。
在江南那一亩三分地上,五姓七望也是毫无办法。
当然,长孙无忌虽然嘴上说的轻松,可也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让长孙义给都水监、镇江、杭州等衙门打了招呼,让他们不要为难钱多多。
之所以让长孙义打招呼,而不是他亲自写信。
主要是不想引起太多人注意。
至少在第一船粮食运到长安之前,此事不宜太过张扬。
事情吩咐好,时间也已经不早,正好到了用晚膳的时间。
长孙无忌就陪着家人一起用了餐。
他嫡子庶子加起来有五六个,不过大多都年幼,被乳母带着并未过来一起用饭。
只有嫡长子长孙冲在身边。
长孙冲今年六岁,比李承乾还要小一岁,看起来白白净净,人也非常文静。
一举一动都不急不缓,吃饭也是细嚼慢咽。
对儿子的表现,长孙无忌那是一百个满意。
有我之风啊。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就不自觉地想起昨天陈玄玉的话。
不要对孩子期望过高,不要强迫孩子‘类己’,顺从天性才更容易成才。
想到这里,他忽然开口问道:
“冲儿,最近先生都教了什么?”
听到问话,长孙冲并未急着回答,而是将嘴里食物咽下去才礼貌地回复:
“回阿耶,刚刚学完三字经,先生让我先将其背熟。”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犹豫了一下才说道: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个什么样的人?”
长孙冲脸上有些茫然,一时间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长孙无忌也不禁暗自失笑,自己这是昏了头了。
孩子才六岁哪懂这些,就算有这方面意识,恐怕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于是就换了个问法:“你有没有感兴趣的学问,或者喜欢做的事情?”
长孙冲这才说道:“我喜欢诗文,还喜欢书画,还喜欢……”
长孙无忌心中不喜,怎么竟是些无用的东西。
但随即就连道罪过,小孩子懂什么,自己又犯了期望过高的毛病。
唉,万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尤其是教育孩子方面,又有几人真的能做到放低期望呢。
就在他自我检讨的时候,忽然听长孙冲说道:
“阿耶,您能带我去见玄玉真人吗?”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不禁好奇的道:“见他做什么?”
长孙冲小脸上满是兴奋和仰慕:
“他是天下第一智者,先生也说他乃大宗师。”
“我想去看看他,顺便请教一些问题。”
不知怎的,长孙无忌心中突然有些泛酸。
这臭小子,对我都没这么尊敬。
但这点小别扭,并不影响他思考。
想起白天陈玄玉讲的那些东西,他心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冲儿也能学会……
不说多少,哪怕只学到十之一二,恐怕这辈子也是受用无穷了。
这个念头一出就再也无法遏制住,于是试探地问道:
“若是让你拜他为师,你可愿意?”
长孙冲惊喜的道:“真的吗?”
得,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长孙无忌的表情反而更加严肃:
“天下想拜他为师的人不知繁几,我也没有十足把握。”
“但以我们两家的关系,为你求得一个机会还是不成问题的。”
“只是他对弟子的要求非常严格,若你无法通过他的考核,这个机会就浪费了。”
“你确定自己能吃得了那个苦?”
长孙冲小脸上闪过一丝纠结,但迅即就被坚毅取代:
“我能吃苦。”
长孙无忌欣慰地道:“好,有这个决心就行。”
“等过完年,我就带你登门拜师。”
长孙冲高兴地道:“太好了,谢谢阿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