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从早上一直等到下午申时(三点)初。
这大冬天的,即使穿得很厚也给他冻得够呛。
一开始他还很期待很激动很自信,可越等他心中就越没底儿。
原本的兴奋也变成了忐忑。
齐国公会不会改变主意?如果见不到人,那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
越想他心中就越是惶恐。
近在眼前的齐国公府,似乎越来越高大,离自己也越来越远。
他心中不停给自己打气,想让自己积极一点振作一点,但情绪总是不受控制的往负面方向转。
随着时间越来越晚,他心情就越来越沉重。
本来挺直的肩膀也变得佝偻起来,似乎有千斤重担压着。
这时,不远处几名士子模样的人,朝他指指点点。
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贩缯之徒也敢污国公阶前土?”
“呵呵,刘兄此言可就错了,人家可是一掷数十万金的洛阳豪商。”
“呸,有钱又怎么样?贱民就是贱民。”
这些都是来权贵门前投递行卷的读书人,希望能获得权贵赏识出仕。
但因为是良民且是读书人,自然可以俯视钱多多这个商人。
这几天,这些人可没少嘲讽他。
本就不安的钱多多,听到嘲讽声脸色更加沉,却也并未动怒。
换成年少时期,被人如此羞辱他早就怒了。
但经历了那么多,他早就接受了现实。
商人再有钱,也终究只是从事贱业的贱民,登不得大雅之堂。
但接受现实,并不意味着就认命。
他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他也想当个体面人。
这也是他拿着几十万两黄金,来长安冒险的原因。
听着那些人的嘲讽,他深吸口气,原本忐忑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为了以后不再被人嘲讽,哪怕是豁出命去,也要登上权贵家的大门。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并朝他招了招手。
一众士子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钱多多就是另外一种心情了。
狂喜瞬间涌上心头,拔腿就往长孙义身边跑去。
或许是因为站得太久,又或者是太冷,他腿有些麻木。
猛然抬腿迈步,脚下一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那些士子再次,发出了一阵嘲笑声:
“市井豚犬,难登华堂...”
钱多多也顾不上生气了,连忙爬起来担忧地看向长孙义,生怕对方失望。
长孙义也是见惯了人生百态,并未嘲笑他。
当然,主要还是那幅字帖面子。
长孙无忌已经和他说了,陛下很开心,赏了他儿子一个出身。
玄玉真人也开了口,让他儿子去玉仙观帮忙历练一番。
对长孙义来说,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而且跟着陈玄玉锻炼,有了这个资历在,以后出仕谁敢说三道四?
他心中对长孙无忌更加感激,陈玄玉的恩德他也同样默默记在了心里。
他也不是过河拆桥的人,字帖是钱多多送的,这个人情他领了。
心中对钱多多就多了几分亲近感。
这会儿见对方出丑,他自然不会嘲笑,反而安慰道:
“不要理会那些人的嘲笑,他们心中不知道如何嫉妒你呢。”
钱多多怔怔回头,哪还有清高气度?
十几双眼睛粘在他身上,虽然看不清楚神情,但……
钱多多忽然挺直脊背,腰间悬挂的青铜太极图叮当做响。
那悦耳的声音,从腰间传到内心,他只觉得一阵快意。
冒那么多险,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我终究还是迈进了国公府的大门。
从今天开始,我将不再是以前的我。
因为被嘲讽生出的不快,也烟消云散,有的只是对那些人的不屑。
穷措大。
不过他并未将内心情绪表达出来,反而很恭敬地道:
“谢管家,我知道了。”
长孙义点点头,转身就领着他往院内走,钱多多连忙跟上。
走到一无人处,长孙义忽然问道:
“郎主不喜欢无用之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钱多多心中一肃,道:“明白,管家请放心。”
“但有差遣,我钱家就是倾家荡产,也要去完成。”
长孙义颔首道:“有这个觉悟就好。”
“切记,待会儿见了郎主,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实话实说。”
“不要试图在郎主面前说谎。”
钱多多感激地道:“谢管家,我知道了。”
说话间,就来到了大堂。
长孙义先进去禀报,随后钱多多才被获准进入。
他也不敢多看,一见面就直接下拜:
“草民钱多多拜见齐国公。”
长孙无忌瞥了他一眼,淡淡的道:“起来吧。”
“谢国公。”钱多多小心地起身,腰却始终弯着,更不敢抬头看对方一眼。
长孙无忌略带讥讽的说道:“四十万两黄金,好大的手笔。”
钱多多心中一紧,连忙道:“铜臭之物,唯恐污了国公法眼。”
长孙无忌道:“你倒是会说话,不过你的事情做的很让我不喜。”
“以金钱作为敲门砖,你把本国公当成什么了?”
“你以为是我缺这点钱,还是朝廷缺你这点钱?”
钱多多心中一咯噔,大冬天浑身起了一层白毛汗:
“草民实不敢作此想,请国公明鉴。”
长孙无忌没有理会他的解释,只是淡淡地道:
“我很讨厌你这种有一点小聪明,就自以为是之人,事情往往都是坏在你们手里。”
钱多多一颗心渐渐地下沉,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什么用黄金当敲门砖,什么送字帖讨好人,什么倾家荡产表现忠诚……
在真正的权贵眼里,这一切什么都不是。
原来我从不曾了解达官显贵的真实想法,一切都只是我自以为是罢了。
就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长孙义突然出现,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郎主,天气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听到他的声音,钱多多不禁打了个激灵,人也瞬间清醒过来。
不对,不对,不对。
如果他对我如此鄙视,为何要见我?
还是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改变了主意?
也有一种可能,他是故意这般说,打压我的。
长孙无忌瞥了长孙义一眼,道:
“你倒是会做好人。”
长孙义恭敬地道:“这卑贱之人差点坏了您的名声,我恨不得打死他。”
长孙无忌自然不信他的话,摆摆手道:
“好了,我知道了,退下吧。”
长孙义也不再多言,退到一边站好。
钱多多则趁机说道:“草民无知,触怒了国公,请国公知罪。”
长孙义看着恢复神智的钱多多,心中暗暗点头,这么快就清醒过来,没白帮他这一把。
而且没有解释,直接承认错误,也是个机灵的人。
以后他若是真能为郎主所用,倒是要和他打好关系。
长孙无忌嗤笑一声,道:“本来我是不准备见你的,奈何你这人还算有点运道。”
“当日真人也在琉璃楼,他心善见不得人间惨剧,就让我给你一个机会。”
真人?钱多多脑海里顿时就浮现出陈玄玉的身影。
没想到竟然是他帮自己说话。
心中对陈玄玉多了几分感激。
“但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了。”
钱多多立即说道:“谢国公,谢真人,草民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长孙无忌说道:“大唐缺粮,我准备做粮食生意。”
“听说南部的扶南等国盛产粮食,你就去那里替我购粮回来,我以市价收购。”
“啊?”即便已经有心理准备,当听到这个任务的时候,钱多多依然惊讶不已。
扶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