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伊里奇之死》这个故事是托尔斯泰最具有艺术性、最完美、最成熟的成功作品。”
——纳博科夫
“我明白我的全部事业都毫无意义,我的整个十大卷的作品都一文不值。”
——莫泊桑读完《伊凡·伊里奇之死》后的感想
关于《伊凡·伊里奇之死》这篇小说,倘若用最简单的方式概括,就是一个在世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在突然得病之后,一点一点走向死亡的故事。从另一个角度讲,这篇小说讲的不是伊里奇之死,而是伊里奇之生。
因为正是在他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的这个残酷的过程中,伊里奇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在过往过得究竟是怎样一种庸俗的人生。
较为年轻的人来谈论死亡,很多时候往往不是在谈死,而是在谈论一种反叛和激情,谈论一种自以为的无动于衷、心平气和,但真正的死亡似乎永远不能如此的坦然和平静。
而在《伊凡·伊里奇之死》这篇小说当中,托尔斯泰几乎完全抛弃了多余的道德议论和英雄的伟岸神光,只是用一种近乎于白描和冷寂的笔触,勾勒出伊凡伊里奇的死亡,让故事里的一切全都自然而然地发生,就像普鲁斯特说的那样,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伟大。
这是主题方面的一些东西,而从技术层面上,毫不夸张的说,托尔斯泰已经站在了现实主义的尽头,在他之后,似乎再也没有足以超越他的现实主义作品。
在具体的实践层面上,托尔斯泰在描述一次冥想、一种情感,或者一个可感知的物体时,他会跟随这一思想、情感或者物体的轮廓,直到他对自己的再创作、他的艺术处理感到十二万分的满意。
他摸索着,他解开动词的包袱,找到它深层的含义,他剥去词组的果皮,他努力这样表达,然后再用更好的方式来表达,他摸索着,拖延着,玩味着,这就是托尔斯泰和他的文字。
用人话说,托尔斯泰的文字表现力是无与伦比的,他将文字挖掘到最深处,然后用无比精妙的方式将他们排列组合,最后呈现出了几乎完美的效果。
还是那句话,无与伦比的文字表现力才是伟大作家的真正门槛,只会讲一讲故事,这样的作家往往都在二三流开外。
而《伊凡·伊里奇之死》,这是托尔斯泰将近六十岁才能写出来的最完美的作品之一。
当然,以上这些就是往较深的地方去分析了,单纯从现场的听众们的感想来说,这篇小说的另一个特点更加引发他们的惊惧,那便是有大量惊人的细节被编织进了故事中去,对于具体事态的描述总是那么鲜活动人。
对于沃尔孔斯卡娅夫人沙龙上的几乎所有客人来说,完完整整地听完这篇小说,不亚于经历一次真正的死亡……
毕竟小说里面的东西他们是多么熟悉啊!
他们这些官员和富商,很多人都有跟这位伊里奇有着类似的出身和经历,有着些许相似的婚姻,甚至还有着类似的人生趣味……
这导致他们几乎完全将自己代入其中,仿佛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走向死亡的烦闷、痛苦和绝望……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篇小说几乎完全撕开了人与人之间那种仿佛温情脉脉的虚伪面纱,同事、亲人、医生的反应和行事对于一个病人来说是如此的令人厌恶和痛苦,以至于部分听众听完之后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在沉默好一阵后便忍不住出声责问道:
“您的这篇小说未免把所有人都想的太坏!尽管您描写的好像无比真实,但您这岂不是在妄加揣测别人的想法?在您的这篇小说中,我根本没有听到道德的存在!您难道真的死过吗?否则您凭什么认为您的这些东西不是一种谎言和假想?”
您难道真的死过吗?
在责问完之后,这位官员才突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毕竟就在前不久,这位年轻人才经历了一次秘密死刑……
他现在完全有资格反问他一句:“我差点死过,您死过吗?”
只不过那位年轻人并未反驳他,面对他的责问,那位年轻人只是温和地笑着,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这就是经历过死亡的坦然?
而且小说里最后的那束光究竟是什么?莫非是上帝的启示?
他就曾感受到过这种东西?
很快,这位官员也联想到了圣彼得堡传过来的那些传言,以至于一时之间,他竟然从这个他刚才一直认为是毛头小子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某种神性……
就在这位官员这样想时,另一旁,那位看上去似乎并不是很乐意在这种场合上发言的沃尔孔斯基公爵,一时之间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开口说道:
“米哈伊尔先生,我喜欢小说里的那位男佣人格拉西姆,他轻快、乐意、淳朴而且善良地帮助伊里奇,跟其他人完全不同!还有他在葬礼上的反应,‘这是上帝的意志。我们都要去那儿’……
我们俄国的农民,有些人正像您笔下的这么令人感动!我认识很多农民,我乐意跟他们待在一起,他们对待死亡的态度也绝对要比大多数人要好得多……”
某种意义上来说,沃尔孔斯基公爵算是最早在农民中发现了自己身之所系的民族与救赎的人,他此前就写信告诉自己的朋友道:“那些和社会人士往来频繁的家伙我一个也不信任,西伯利亚的农民给人感觉更加诚实和正直。”
而米哈伊尔面对这位“农民公爵”,也是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听说您在乌里克有一个农场,希望到时您能允许我去参观一下……”
“当然可以!”
沃尔孔斯基公爵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就在两人对话的这阵功夫,沙龙上的其他人也是忍不住小声议论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