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扎克的作品令人不愉快、装模作样,充满可笑之处,人类受到一个想写一部巨著的文学家的裁判,而在托尔斯泰的作品中却是受到一个安详的神道的裁判。
巴尔扎克给人伟大的印象,托尔斯泰身上一切自然而然地更加伟大,就像大象的排泄物比山羊的多得多一样。
——普鲁斯特
在这几天,当米哈伊尔在伊尔库茨克忙着安家落户和做一些准备工作的时候,伊尔库茨克也莫名的热闹了不少。
首先自然还是接待米哈伊尔的那位官员将米哈伊尔已经抵达伊尔库茨克的消息给传了出去,并说他到时候会去沃尔孔斯卡娅夫人的沙龙。
消息传开后,即便有些人在前些天就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但如今还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毕竟伊尔库茨克似乎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什么正经的文学家和诗人,更何况还是一位在整个欧洲都很有名气的天才文学家,这可要比高官什么的要稀奇多了。
不过面对这么一位惹怒了沙皇的流放者,伊尔库茨克的一些官员们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顾忌影响,不是很想一上来就接近这位危险分子,而是准备再观望观望。
但很快,另外一则消息就让他们放下了顾虑:穆拉维约夫总督到时会参加沙龙,并亲自接见这位流放者。
有所顾虑的官员:“?”
总督也干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时之间,伊尔库茨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上都有了参加这次沙龙的打算。
与此同时,沃尔孔斯卡娅夫人家也是变得分外忙碌,除了城中的这些客人以外,沃尔孔斯卡娅夫人还通知了其他一些十二月党人,而出于好奇,一些离得比较近的人也是赶了过来,准备看看这位文学家究竟是什么样子。
就连沃尔孔斯卡娅夫人的丈夫沃尔孔斯基公爵都专门从农庄赶了过来。
之所以要说专门赶过来,简而言之,沃尔孔斯基公爵跟沃尔孔斯卡娅夫人目前处于分居的状态。
曾几何时,年轻坚强的玛利亚为了自己的丈夫,不远万里来到他的身边,当她看到她那受苦受难的丈夫时,她:“他戴着枷锁的情景令我愤怒万分,难以忍受,我不禁趴在地板上亲吻他的锁链和双脚。”
玛利亚并不娇惯,她来到西伯利亚后没有了仆人服侍,便开始自己完成各种事情,还要照顾自己的丈夫,为十二月党人誊写东西……
但某种意义上来说,玛利亚依然过着她一直都在过的那种生活,她穿着得体,她所弹奏的那台击弦古钢琴,是她经过了仔细的包装,随身携带着跨越了千里冰封的亚洲草原,千辛万苦地带到了涅尔琴斯克。她还翻译邮局分发的书籍和杂志,以这种方法使自己不忘记英语。
而当1847年总督穆拉维约夫向十二月党人释放了善意后,玛利亚很快便融入了伊尔库茨克上流阶层的社交圈子。
但沃尔孔斯基公爵,这位托尔斯泰的远房亲戚,在漫长的流放生涯中,他已经完全改变了自己过去的那种贵族生活习气和生活方式,人们看到公爵坐在一辆面粉堆积成山的农用马车上去赶集,并和一群农民聊得正欢,还和他们一起吃灰面包。
这位公爵在农事劳动中找到了安慰和人生的意义,他感受到了一种朴素的快乐,并且有了大量的农民朋友,他也因此被人称为“农民公爵”,农民们喜欢他的坦诚和直爽。
这种由贵族进入普通人世界的非凡能力是很值得品评的,要知道,某种意义上,托尔斯泰终其一生都在“扮演”一位农民,尽管他努力了将近五十年,但他似乎还是未能做到这一点。
(下为公爵照片,1845年)
也正因如此,沃尔孔斯基公爵其实很少参加自己妻子的沙龙,因为他很讨厌玛利亚家里的“贵族气氛”,但他也知道他的妻子已经在西伯利亚受了20年的苦,因此他不会去妨碍她,每年拿出三千三百卢布给他的妻子。
但正是因为一些东西的根本性的差异,这对曾经无疑是一对佳话的夫妻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疏远……
或许这就是爱情吧,连十二月党人的爱情都有寂寥的时刻。
而尽管沃尔孔斯基公爵极少来参加什么沙龙,但当他听说一位因为呼吁解放农奴而被流放到这里来的文学家时,他还是按捺不住好奇,专门来了一趟。
当然,也跟孩子们的教育有关,就像他的妻子说的那样:
“这位先生见多识广,具有极其罕见的才华,或许可以请他教导我们的孩子一些东西,这对他们的未来是很有益处的。”
就这样,沃尔孔斯基公爵来了。
不过他来之前似乎忘记收拾自己,他的脸上沾着一点焦油,乱蓬蓬的大胡子东一根西一根混着秸秆,但是他仍然能说一口地道的法国话。
尽管沃尔孔斯卡娅夫人感到稍稍有些尴尬,不过今天晚上来到她家的沙龙的客人们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一点,他们还是更多的把话题放在了总督以及那位被流放过来的文学家身上。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快,随着有人的一声惊呼,整个东西伯利亚的总督穆拉维约夫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沙龙当中。
尽管他身材不高、貌不惊人,一头卷发褐中透红,身着普通陆军服,但他到来后,在场的高官富商们还是一股脑儿地涌上去拍他的马屁,说好话……
毕竟这可是三十八岁的东西伯利亚总督!
在俄国历史上也并没有多少如此年轻的总督,再怎么拍马屁似乎都不为之过。
而在场的十二月党人也是对这位总督以及在场的其他官员温文尔雅、毕恭毕敬,不让他们抓到任何把柄,以免遭到责难。
对于这样的逢迎,穆拉维约夫早已经习惯,在跟这些人一一打了招呼并说了几句话后,很快,穆拉维约夫环视了一圈,然后问起了他主要想来看看的一个年轻人:
“哪位是米哈伊尔先生?”
“他还没到!”
场面先是安静了那么一下,接着一位官员便赶忙挂着有些谄媚的笑容愤愤道:
“这位先生未免有些不太礼貌了,连这样的日子都不知道提前到……”
“没关系,他毕竟刚刚到这里,对这里的路况不够清楚……”
尽管穆拉维约夫也有些诧异,但他并未多斥责什么,反而微微摇了摇头,为这位文学家辩解了两句。
就个人而言,他对有知识有能力的人都比较尊重,就像以前人们避之不及的十二月党人,也是在他担任总督之后,才放松了对十二月党人的管控,并邀请他们积极投入到伊尔库茨克的社会生活当中来。
而就在他说完话准备落座的功夫,忽然,一位令在场的众人都感到有些陌生的年轻人就这么走了进来。
尽管他的衣服也比较朴素,看上去已经快要融入当地人了,但场上的高官富商们在见到他这个,很快就判断出了他的身份。
眼见已经到了这么多人,米哈伊尔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在场众人笑了笑,接着很快便一个一个地打起了招呼。
在别人看来,这位年轻人并不谦卑,甚至不像十二月党人那样毕恭毕敬,他只是很正常的跟在场的人打了招呼,即便是在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那里,他看上去似乎也只是顿了顿,然后就并没有太多的反应了。
这样的姿态显然是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
至于他们的心理也很简单,此人是被流放到他们伊尔库茨克来的!
不把他当成犯人看待就已经是一种很好的优待了,他也应该认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
不过米哈伊尔并未留意到这些,他只是正常的跟人打招呼、交谈。
只有在跟场上的那些十二月党人说话的时候,米哈伊尔的话才不自觉地多了一些,尤其是在面对那位沃尔孔斯基公爵的时候,米哈伊尔确实是想跟这位公爵大谈特谈上一阵。
但当下的情况显然不允许他这样做,而就在场上的那位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对米哈伊尔释放了善意,并且有些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欢迎您的到来,尽管可能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但希望我们都能将沙皇陛下放在心上,共同为沙皇陛下和俄罗斯效力。”
场上的气氛顿时就融洽了不少。
至少在场上的大多数人看来,虽然总督的话里面包含一些告诫,但这也代表这位总督已经默许了米哈伊尔的存在,短时间内应该不太会难为他……
而随着交流越来越多,衣着得体的沃尔孔斯卡娅夫人也是看着这位谈吐确实不同凡响的年轻人,有些高兴地说道:
“在您来之前,我们这里似乎一直都没有正式的文学沙龙,现在好了,不知我们能否有幸听您朗诵您的作品?虽然我已经看过很多您的作品了……”
对于这个提议,场上的其他人也没有反对的理由,毕竟伊尔库茨克这种地方本就十分无聊,娱乐匮乏,如今有新的东西,他们这些人自然是想听一听和见识见识的。
就连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都对此颇有些好奇。
“离开圣彼得堡后,我倒是又写了一些新东西,不知道这可不可以……”
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