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所觉,这水潭边上立时多出一幅神异景象。
岸上一老头挥杆抛钩,潭中青年则是闭着眼睛在水中左闪右避,拧腰摆身,躲着那一朵朵涟漪。
练幽明初试此招,刚开始还时常会被敲中,但随着感受越来越深,越来越如鱼得水,躲避之势也愈发灵活,与自然的贴合也更加和谐。
这般尝试,一练便是大半天。
老人掌控的时机与力道也恰到好处,总在他换气之时罢手,留他喘息,但紧跟着攻势愈发凌厉。
直到练幽明已能尽数避开铅坠,真正要命的才算开始。
“好,有悟性!”
老人乐呵呵的收杆摘了铅坠,再挥手一抖,数米长的鱼线霎时被抖得笔直,直上高空,但随着杆上传来一股抖颤之劲,鱼线复又去势急转,直钩宛若一杆从天而降的大枪,自上向下,杀向练幽明。
杀机天降,练幽明心神一震,但却不见慌乱,只将心神凝练到极点,仿佛自身于潭水融为一体,感受着四面八方不住掀来的无形水势,洞悉着周遭一切细微至极的变化。
确实细微。
人在水中,如何辨别水底之势。
答案很简单,将这方水潭化为自己的天地。
无论是飞瀑还是老人的鱼钩,都是外力,石子入水,涟漪自起,掀动无形水势。
这水就是他感知外物的媒介。
若是出了水,便是风,是气,亦或是敌手的气机。遇敌犹如火烧身,毛孔紧收,汗毛倒竖,同样是一种感知。
天地间的气机,无处不在。
而这听劲,平地听惊雷,听的是细微处的变化,听常人听不到的东西,将之在自己的感知中无限放大。
练幽明已是有所明悟。
但想和做是两码事儿。
直钩不比铅坠,以针尖直入水中,洞穿之势无声无息,简直难以察觉。
只这第一下他的手臂就被直钩刺中,多出个小小的血洞。
练幽明却不抵触,若是与古婵、薛恨对招,对方的攻势只怕比这还要凶狠数倍。
老人这是变着法的磨合他的身与意。
练幽明心神收敛,抚平了所有思绪想法,在那紧随而至的杀机中,在那一次次鱼钩洞穿入水的攻势中,不停凝聚着自身的神意。
这般情况也不知持续了多久,他身上已是多出数十个针孔血洞,整个人浑似沉浸在一种难以形容的状态中,几近疯魔,最后一次换气,更是憋了快四十分钟。
压抑澎湃的心跳声仿若化作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擂鼓,在练幽明体内不住轰鸣爆响,甚至他连自己血液流淌的动静、筋骨摩擦的声音都能听到。
不,不是听到,是感受到。
可突然,他的意识蓦然一空,这些声音仿若在某一刻融为了一体,与外界的水势合二为一,化为一声难以言明的异响。
一刹那,练幽明竟在水底走转起来,宛若一枚飘叶,在水中左飘右荡,水势如风,如在翻飞,亦如他之前与宫无二交手时的片片桃花,拳未中,花已飞,随势而动,随波而流。
这一刻,他不光躲了鱼钩,连同水中的断枝树叶,但凡触及的瞬间,全都被避开了。
但练幽明很快又睁开了眼睛,嘴里像是终于憋不住了,咽了几口潭水,整个人浮出水面,大张着嘴不住喘息。
抬眼瞧去,皓月当空,时已深夜。
等缓了几口气,他方才沉声道:“多谢前辈!”
岸上的老人啧啧称奇,眼露赞赏,“听说你习拳不过数载,只这三言两语竟能窥破听劲之妙,这般资质,忒是了得!”
练幽明笑道:“不过是侥幸罢了。”
听到这话,老头吹胡子瞪眼地道:“说你胖还喘上了。你半路出家,身在红尘俗世多年,羁绊太多,心境和别人差了不少,要想将听劲摸透,需得在一种极为寂定的状态下修炼,不然心气浮躁,意动神飞,还听个蛋……还有,你领悟的精神之道是不是难以稳固,时灵时不灵啊?”
练幽明闻言神色一紧,赶忙上岸,规规矩矩见了一礼,“还请前辈解惑。”
老人收了鱼竿,坐在凳子上,好奇询问道:“你这精神之道是什么路数?”
练幽明不卑不亢地道:“正道!”
老人“哦”了一声,眼神闪烁,似是来了精神,“居然是守正之心?还真是难得。纵观我所见后起之秀,惊才绝艳如薛恨、古婵之流也都是一心唯武,宫家那丫头也一样,他们都舍离凡俗,离苍生太远了,倒是你小子有些人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