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依旧是人山人海。
起重机的轰鸣、运输车的嘶吼、工头的叫骂、货物砸地的闷响——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永不停歇的工业交响。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汗臭、廉价合成食品和远处排污口传来的混合气味。穿着脏污工装的人们在货箱与载具之间穿梭,像蚁群般忙碌而有序。
谢庸带着团队穿过这片喧嚣时,几乎没人抬头多看他们一眼。
一段时间以前,就是在这个码头,一个行商浪人特使刚下穿梭机就遭遇伏击,然后反手把袭击者做成了“独脚铜人”。
但现在?
现在工人们真的很忙。他们有配额要完成,有工钱要挣,有家人要养。那些大人物的血腥游戏只要不砸到自己头上,就远不如脚下这箱即将超时被扣钱的货物重要。
“忙点好。”谢庸看着那些麻木而专注的面孔,心想,“忙着活,就没空想怎么死。”
他们穿过主干道,拐进相对清净的VIP通道。这里是专供行商浪人、高级官员和重要商会使用的区域,地面铺着相对干净的石板,两侧甚至有简易的照明和监控。
通道尽头,就是谢庸的专属穿梭机停机坪。
那架灰蓝色的穿梭机静静停泊在起降圈内,流线型的机身反射着码头探照灯的冷光。机身侧面,冯·瓦兰修斯的家徽——一只抓住齿轮与星图的鹰——在专业涂装下清晰可见。
而在穿梭机舷梯旁,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黑色审判官制服的男人。
制服剪裁得体,面料是那种能吸收光线的特殊织物,肩章和领口的银线刺绣简洁而威严。他大约三十五六岁,棕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庞棱角分明,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审讯官海因里希·冯·卡洛克斯。
大审判官卡尔卡扎的得意弟子。
当谢庸一行人出现在通道口时,海因里希立刻转过身。他的动作标准而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然后,他朝着谢庸的方向,恭敬地低下了头。
幅度恰到好处——既表达了敬意,又不至于卑微。
“舰长大人。”他的声音平稳,音色偏低,带着审判官特有的那种经过训练的清晰感。
谢庸的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向前。
但阿贝拉德总管的花白眉毛,在那一瞬间紧紧锁在了一起。
老总管上前半步,挡在谢庸侧前方半个身位。他的脸上堆起了标准的、贵族管家式的礼貌笑容,但那笑容的弧度有些僵硬,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这不是尊敬的审讯官阁下吗?”阿贝拉德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惊喜”,“真令人惊讶。您这么快就处理完‘小莱卡德’的事务了?还是说……”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海因里希全身。
“您在船舱里落下了什么东西?”
这句话问得很巧妙。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质问:你为什么又来了?你有什么目的?
海因里希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迎上阿贝拉德的目光。
“并非如此,韦尔森大副。”他的回答同样滴水不漏,“我没有留下痕迹的习惯。但还是要感谢您的关心。”
他说“韦尔森大副”而不是“阿贝拉德总管”,这是在强调对方在舰上的职务,也是在提醒——现在是以冯·瓦兰修斯王朝公事公办的身份对话。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锋。
然后谢庸笑了。
那笑声很轻,打破了微妙的僵局。他走到两人之间,目光在海因里希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停机坪外繁忙的码头,像是随口闲聊:
“我猜,尊敬的大审判官给了你新任务?”
海因里希的瞳孔微微收缩。
谢庸继续说着,语气轻松得像在拼凑显而易见的谜题:
“而这个任务,跟我的目的地——或者说,跟我接下来的行动——同样有关?”
他转回头,看着海因里希:
“他人不在落脚港,对吧?否则亲自来见我会更有效率。”
短暂的沉默。
码头方向传来起重机的又一阵轰鸣,衬得这片VIP区域更加安静。
海因里希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赞赏的笑容。
“您的见识非常精准,”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正如您的武力一样锋利。”
这话里有话。他在指什么?是小莱卡德上的战斗,还是落脚港这几天的传闻?或者两者都有。
“但希望,”海因里希继续道,冰蓝色的眼睛深深看进谢庸眼里,“等我向您解释这次来访的原因后,您的心情不会有所改变。”
这是一个预警。温和,但明确。
谢庸只是点了点头:“说吧。”
海因里希站直了身体。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恭敬的使者,变成了审判庭意志的代言人。
“我联系到了我的导师,”他开口,声音变得更为正式,“报告了发生在小莱卡德上的……悲惨事件。”
他用了“悲惨事件”这个词。很官方,很克制,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一整个星球的人口被献祭,混沌的阴影降临,以及谢庸在那场灾难中扮演的角色。
“此外,”海因里希继续道,“我还从我的特工网络那里,获得了一部分关于‘人类之敌’行动轨迹的最新情报。”
他特别强调了“人类之敌”这个词。在审判庭的语境里,这通常指代基因窃取者。
“其中包括我们认为与‘刀窃恒星’事件有关的异形活动迹象。”海因里希的语速平稳,但每个信息点都像锤子般砸下,“根据这些情报,一个清晰而迫切的威胁,此刻正笼罩着克罗努斯扩区的诸多世界。”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谢庸:
“而他们这次的目标之一——或许是最主要的目标——就是您的世界,舰长大人。”
码头的光从侧面打来,在海因里希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他的表情严肃得近乎冰冷。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那声“咳咳”很标准,是帝国官员在宣读重要文件前的习惯动作。
紧接着,他用一种完全不同于刚才的、标准的、不带任何个人感情的官方口吻,开始说话:
“根据负责守卫克罗努斯扩区的,至高神圣审判庭大审判官,希维尔·卡尔卡扎大人的命令——”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上回荡,压过了远处码头的噪音。
“——冯·瓦兰修斯家族的行商浪人,谢庸·冯·瓦兰修斯,及其所属舰船‘钢铁誓言号’,即将接纳至高神圣审判庭的正式代理人,并在其于克罗努斯扩区的一切大大小小的行动中,提供必要的护航、支持与协助,以保卫帝国的神圣领土不受人类之敌及其他任何形式的威胁侵害。”
他一口气说完这段冗长的官方辞令,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显示出对这套话语体系的极度熟悉。
然后,他做了最后的宣告:
“本法令,自宣布之日起即刻生效。在尊敬的卡尔卡扎大人另有命令之前,始终有效。”
话音落下。
停机坪上一片寂静。
只有风穿过金属结构缝隙的呜咽声。
海因里希的目光,从宣读法令时的平视前方,重新落回到谢庸脸上。他在等待。
这是一个标准的、来自大审判官对行商浪人的命令。
一般情况下——在帝国法律和权力结构的框架下——如果谢庸依旧维持“行商浪人”这个身份,他就必须接受。拒绝审判庭的代理人,尤其是在对方出示了正式法令的情况下,几乎等同于叛国。
而如果他不接受……
那他就必须拿出“不接受”的资格。
比如,一个足以让大审判官收回成命的“更高身份”。
但那就会破坏当初在小莱卡德上,谢庸与海因里希达成的默契——那个关于“有些事不必深究,有些身份不必点破”的默契。
海因里希正在做的,就是把这个选择摆到谢庸面前。
他在看。
看这位神秘的、武力深不可测的、行为逻辑难以揣测的“行商浪人”,会怎么做。
而谢庸的队伍里,反应已经开始浮现。
“啧。”
伊迪拉的声音从帕斯卡的袍子后面传来,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但站在附近的人都听到了。
这位非法灵能占卜者,中年黑皮大妈,此刻正用一只手捂着半边脸,另一只手烦躁地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她的眼睛透过指缝,死死盯着海因里希,眼神里满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懊恼和无奈。
“我唯一听明白的事情就是……”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窃窃私语,但那声音恰好能让周围人听到,“这个特务……恐怕是甩不掉了。”
帕斯卡的机械眼转向她,镜片上闪过一丝数据流,但没有说话。
阿贝拉德总管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老总管的手紧紧握着仪式长剑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显然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而队伍边缘,婕伊·海达利的反应最为剧烈。
当海因里希开始宣读法令,特别是说出“审判庭”三个字时,这位刚刚投诚的地下走私犯,整个人就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的背脊瞬间绷直,深褐色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因为极致的惊恐而收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完全是本能反应,就像野外动物闻到天敌的气味。
她的右手,那只完好的手,闪电般摸向腰后——那里藏着一把紧凑型激光手枪,是她最后的保命底牌。
站在她身侧的双胞胎科尔和托菈,反应几乎同步。科尔的手按在了腰间枪套上,托菈的手指已经夹住了三把飞刀的刀柄。两人一左一右将婕伊半护在中间,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随时可以爆发的战斗姿态。
审判官。
对婕伊这样的人来说,这个词比死亡更可怕。死亡只是一瞬间,而落在审判庭手里……那意味着无休止的审讯、灵能拷问、身体和灵魂的双重折磨,最后在承认无数莫须有的罪名后,被送上火刑柱或制成伺服颅骨。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急促,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
但就在这时——
谢庸微微侧身。
一个非常自然,几乎看不出刻意的动作。他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从面朝海因里希,变成了半侧对着他。
但这个角度的变化,恰好让他半个身子挡在了婕伊和海因里希之间。
不完全是遮挡,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站位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