婕伊走在队伍最前方,深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猎食者般的光芒。
穿过阴影区愈发狭窄曲折的巷道,空气中的异味逐渐变得复杂——劣质燃料的刺鼻、腐烂食物的酸臭、还有某种……工业排泄物的沉闷气息混合在一起。
“就在前面。”
她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巷道尽头一栋低矮却占地颇广的建筑。
那建筑的外墙由厚重的锈蚀金属板拼接而成,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违章搭建和涂鸦。
几根粗大的管道从建筑顶部伸出,蜿蜒爬向远处更大的排污主管道。
建筑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旁挂着一块几乎被污垢完全覆盖的标识牌,勉强能辨认出“第七区排污维护站”的字样。
“难以想象,”谢庸走到她身侧,目光扫过整个建筑,“安维尔帮的总部竟然是一个阴影区的排污维修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这种位置,隐蔽却重要——控制着片区排污系统的关键节点,意味着对周边区域的生活命脉有着隐性掌控。是任何一个想在阴影区扎根的帮派梦寐以求的战略要地。
如今却被安维尔帮拿到。
不用说,这里一定有总督弗拉迪姆的授意。那位总督在玩两手准备的游戏:一面与行商浪人结盟,一面又在阴影区扶植可能“独立”的势力作为后手。
“哈哈,”谢庸轻笑起来,那笑声很冷,“独立的两手准备。”
弗拉迪姆当然不知道大裂隙具体是怎么回事——这个宇宙的宏观变故对刚降临不久的他而言仍是需要拼凑的谜题。但弗拉迪姆想借此机会完成某种尝试的意图,已经写在每一个细节里。
而库尔达的手段在此也可见一斑。
那个老牌行商浪人家族一定在暗中监视着落脚港的一切独立倾向——顺便,当然,也想着把这座港口收入囊中。
帝国的贵族总是有一种一石多鸟的打算。
就好像利润不够大就是失败一样。
但谢庸不喜欢这样的处置手段。
算计过多就很容易机关算尽漏洞百出——因为奸奇的影响力恰恰在于,无论凡人如何精妙布局,变化永远比计划更快。
在邪神眼中,再完美的神机妙算也不如永恒的变化有趣。
所以到最后,越是精密的计策越容易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环节出变故,然后全盘崩溃。
他迈步向前。
昏暗的光线下,维修站入口处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谢庸抬头,看到了那些“装饰”。
几个由人类下颌骨制成的“风铃”悬挂在屋檐下。制作手法粗糙而残忍:将下颌骨从颅骨上粗暴拆下,用铁丝穿孔悬挂,那些失去束缚的舌头因为腐败和风干而变得细长扭曲,垂下来,在偶尔吹过的气流中轻轻晃动。
哥伦比亚领带。
阴影区处决闯入者和示威的常见手法。
但此刻,这些风铃的“观赏性”远大于实用性。
谢庸的目光越过它们,落在屋檐阴影处几个隐蔽的摄像头上。镜头的反光在昏暗中几乎不可见,但逃不过他的感知。
监控系统在运转。
安维尔帮已经见识到了他们的到来。
“见识到又怎么样?”谢庸无所谓地想。
总督弗拉迪姆能给这些“独立先锋”提供隐蔽的巢穴,能给他们画大饼,但绝不可能——也没有能力——给他们配备真正的军事资源。
绊线、地雷、哨戒炮塔?这些东西在落脚港是严格管控的战争物资,一个总督的私人金库和关系网还负担不起这种级别的武装。
谢庸伸出手,按在那扇铁门上。
门没有锁。
或者说,锁已经被提前打开了——是邀请,也是陷阱。
他推门而入。
***
门后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
这里原本应该是一个排污管道的控制室兼维修车间。挑高近六米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几盏老旧的工业照明灯,发出滋滋作响的暗淡黄光。墙壁上布满了管道、阀门和早已停止工作的仪表盘。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遍布油污和不明污渍。
而此刻,这间控制室里站着超过三十个人。
他们分散在各处,有的靠在生锈的管道上,有的坐在废弃的机箱上,有的直接站在空地中央。所有人的衣着都统一为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和领口沾着洗不掉的污渍。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从自制霰弹枪到老式自动步枪,从砍刀到焊接着钉刺的钢管。
但他们的眼神是统一的。
警惕,凶狠,带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般的疯狂。
当谢庸推门而入时,三十多双眼睛同时锁定了他。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控制室深处传来了笑声。
那笑声很放松,甚至带着一种主人欢迎客人的热情。笑声的来源是位于房间最内侧、一个略高出地面的平台上——那里原本应该是控制台的位置。
一个男人坐在控制台前的转椅上,缓缓转过身来。
他大约三十多岁,留着蓬松的黑色卷发,发梢因为缺乏清洗而油腻地贴在额角。他的脸型瘦长,颧骨突出,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明亮的灰色眼睛。他的衣着与手下们没什么区别,同样脏污的工装外套,腰带上别着一把改造过的手枪和一柄匕首。
唯一的不同,是他脖子上挂着一条用细小齿轮和导线串成的项链——某种粗糙的机械教风格饰品。
看到谢庸一行人鱼贯而入,他笑得更加开怀了。
“啊,”他从转椅上站起来,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夸张的欢迎姿势,“我的客人们!能在我们这简陋的避难所里见到你们,真是太令人开心了。”
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意表演的戏剧感。
谢庸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团队在他身后散开。阿洁塔站在左前方,银色动力甲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她的手已经按在了爆弹手枪的握柄上。绮贝拉隐入右侧的阴影,黑红长袍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阿贝拉德总管站在谢庸侧后方半步,花白的眉头紧锁,老总管的手始终按在仪式长剑的剑柄上。帕斯卡的机械眼无声转动,扫描着整个空间的威胁等级。伊迪拉缩在帕斯卡宽大的袍子后面,但那双眼睛透过指缝锐利地观察着一切。
婕伊和她的双胞胎手下科尔、托菈则守在门口附近,形成第二道战线——或者说,封锁了唯一的出口。
安维尔帮的首领——毫无疑问就是他——似乎毫不在意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放下手臂,双手叉腰,歪着头,用一种近乎慈祥的目光扫视着谢庸团队。
“我看得出来,”他说,语气变得神秘而低沉,“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得到真理。那么,你们要选择哪一个呢?”
他伸出右手,竖起两根手指。
“是谈话,”他弯曲第一根手指,“还是火焰与金属?”
他弯曲第二根手指,然后双手一摊,仿佛给出了世界上最公平的选择。
“答案你已经知道了,异端分子!”
阿洁塔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
战斗修女向前踏出一步,动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怒火,那双总是燃烧着虔诚火焰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控制台上的男人,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净化。
“任何试图从神圣帝国分裂的企图,都是对神皇意志最卑劣的背叛!”她的声音在控制室里回荡,带着国教修女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而你们,藏匿在这污秽之地的渣滓,连被审判的资格都没有——只配被彻底清除!”
作为国教的一份子,她唾弃任何独立倾向,视之为绝对的异端。在她看来,这些人在亚空间风暴带来的混乱中妄图自立门户,不仅愚蠢,而且罪恶滔天。
控制台上的男人闻言,非但没有愤怒,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
他摇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幼稚的言论。
但谢庸没有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
“阿贝拉德。”谢庸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仆人倒茶。
老总管立刻上前半步,花白的头颅微微低下:“大人。”
“麻烦你通知一下,”谢庸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控制台上的男人身上,“告诉这只渣滓,我们是来处决他的。”
“遵命。”
阿贝拉德直起身,转向控制台。那一刻,这位老总管的气质变了——不再是那个忧虑家族声誉的忠仆,而是冯·瓦兰修斯王朝意志的冰冷代言人。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咳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用一种刻板、缓慢、每个字都带着沉重分量的高歌特语开了口:
“以冯·瓦兰修斯王朝,及吾主谢庸·冯·瓦兰修斯大人之名。”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工业照明灯的滋滋声,传遍了控制室的每一个角落。
“对于一个意图谋反与独立,并胆敢袭击尊贵行商浪人之权威的叛徒与渣滓——”
阿贝拉德顿了顿,那双苍老但锐利的眼睛透过镜片,冷冷地刺向控制台上的男人。
“——我们将赋予他痛苦的死亡。”
宣告完毕。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谈判余地,甚至没有“束手就擒可免一死”的选项。
只有死亡。
痛苦的死亡。
控制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安维尔帮的成员们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有人不安地挪动脚步,但没有人敢率先开火——谢庸团队散发出的那种压倒性的气场,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恐惧。
控制台上的男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嘲讽、愤怒和某种扭曲优越感的复杂表情。
“那么,”他缓缓地说,声音不再洪亮,而是变得低沉而嘶哑,“我只能说,你们真是太自大,太沉浸于旧日的幻梦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谢庸,又指了指阿洁塔,最后扫过团队每一个人。
“你们的时代,”他一字一顿地说,“已经过去了。”
“你们所有人——帝国的官员、卡斯巴利卡的走私贩子、行商浪人那些自负的贵族,还有这片星域里其他那些毫无价值的垃圾——”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变成了某种狂热的嘶吼:
“用不了多久!都会被烈火吞噬!”
吼声在控制室里回荡。
然后,他猛地转身,面向控制台。
那控制台上布满了按钮、拉杆和早已模糊的标签。但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显然,他早已摸清了这套老旧系统的操作方式。
他的手指在几个特定按钮上快速按动。
“你们知道我们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他一边操作,一边头也不回地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宣泄般的快意,“落脚港的人称呼我们为‘安维尔帮’!可他们从来都不知道停下来看一看,听一听,学习学习!”
他完成了最后一组操作。
控制台中央的一块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行跳动的红色文字:【主排风扇——停止指令待确认】。
他的手指悬在那个最大的红色按钮上方。
然后,他半闭上眼睛,用嘶哑却异常准确的高歌特语,吟诵起一段像是诗句又像是箴言的话:
“安于现状,举步维艰。”
他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平静,甚至带着某种诡异的庄严。
“救援已经不会到来了。巨口已经关闭了。克罗努斯扩区——”
他睁开眼睛,灰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只能靠自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拇指狠狠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哈哈哈哈!”他狂笑起来,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某个看不见的未来,“新的时代已经到来!而我们是新时代的统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