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落脚港阴影区污浊的空气中回荡。
婕伊走在谢庸身侧半步的位置,深褐色的眼睛时不时瞟向身边这个穿着灰色长风衣的男人。她的脑海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仓库里的画面——那些无声倒下的尸体,那些细如发丝的针孔,那个跪地颤抖的教士。
以及那句“当乐子耍”。
“弗拉迪姆差点惹到了整个克罗努斯扩区最位高权重的人。”
婕伊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试图打破队伍里那种近乎诡异的宁静。她侧过头,看向谢庸的侧脸,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
“我真想亲眼看看,这个消息传回去之后,那位总督大人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她想象着弗拉迪姆·托卡拉听到自己派去的特工跪在谢庸面前时的那种震惊——不,不止震惊,应该是恐惧。那种意识到自己差点触碰到某个不可触碰之存在的、彻骨的恐惧。
但随即,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怕的凝重。
“听着,谢庸。”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对着谢庸。她的声音很轻,但异常认真,那双总是闪烁着商人精明的眼睛里,此刻流露出罕见的坦诚——或者说,是一种在绝对力量面前不得不卸下伪装的真实。
“对于这样的……误会,我真的很抱歉。”
她选择用“误会”这个词,既给了托卡拉台阶,也给了自己体面。
“我和弗拉迪姆之间确实有些……摩擦。但我从来没想过,他居然打算这样直接把我收拾掉——至少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动手。”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残留的恐惧和侥幸都压下去。
“要不是因为你答应了我们之间的交易,亲爱的……”
她的目光扫过身后自己的手下——科尔和托菈还处于一种半恍惚的状态,其他几个老手也面色紧绷。然后她的视线重新回到谢庸脸上:
“我和我的伙伴们,说不定现在已经变成落脚港小行星轨道上飘着的一堆垃圾了。”
她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修饰。
在阴影区混了这么多年,婕伊比谁都清楚死亡的形态——有时候是爆弹轰碎头颅,有时候是毒药腐蚀内脏,有时候是被塞进太空服扔进虚空,在真空中膨胀、冻结,成为环绕港口的无数碎片之一。
谢庸也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婕伊。巷道里昏黄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那场屠杀从未发生。
“这不是没有代价的,婕伊。”
他的声音同样平静,平静得近乎残酷。
“我保你,是因为有件事,我需要一个卡斯巴利卡集团的精英去送死。”
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总督想你死,我却觉得,给你个送死的机会,或许更有价值。”
直截了当。
没有任何委婉,没有任何遮掩。
就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虚伪的客套,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交易本质。
婕伊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唉……”
那叹息很长,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我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抬起头,看着谢庸,深褐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清醒。
“那么,送死任务是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接受这个答案。
谢庸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歪头,用一种玩味的目光打量着婕伊的脸,像是要从她平静的表情下挖出什么隐藏的情绪。
“你没有怨言?”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不是关心,而是纯粹的好奇,像是学者在观察实验对象的反应。
婕伊沉默了。
几秒钟。
巷道里只有远处棚户区传来的模糊噪音,和风吹过金属缝隙的呜咽。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要说一点怨言没有,那是鬼话。”
她很诚实。
“但,”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静而务实,“如果弗拉迪姆要对我动手,我是毫无招架之力的。他的私人武装、他的总督权力、他在落脚港经营多年的人脉网……我那些小聪明、那些地下渠道、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在他面前,就像小孩子堆的沙堡。”
她看着谢庸,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只有你能保我。而你既然保下了我……”
说到这里,她突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很野性,带着一种赌徒押中全部筹码后的狂喜与释然。
“那我就天然成了冯·瓦兰修斯王朝的人了,不是吗?”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是在宣布某个重大的发现:
“这是个更大的保护者。比卡斯巴利卡的地下家族更强大,比落脚港的总督更可靠,甚至……可能比整个克罗努斯扩区大部分势力都更不可撼动。”
“哼!”
一声冰冷的冷哼从侧后方传来。
阿贝拉德总管花白的眉头紧锁着,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毫不掩饰地写着不悦。老总管的手按在腰间的仪式长剑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婕伊可没有敢转头挑逗老人的想法。
如果眼前这位是冯·瓦兰修斯王朝的行商浪人,那这位老者一定就是传说中的总领阿贝拉德——那个在家族历史记载中,侍奉了至少两代舰长,以忠诚、严谨和对家族声誉近乎偏执的维护而闻名的家老。
加入冯·瓦兰修斯确实只是个荣耀的开始。
而且她说不定能借此完成自己最大的梦想——那个埋藏在心底多年,从未对人提起过的野心。
但前提是,不要把家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家老给得罪死。
谢庸对阿贝拉德的冷哼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在乎”的随意。
“是的。”
他看着婕伊,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她的推论。
“而且如果你有什么想法需要我帮忙,如果合理,我会答应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也是向你证明我的雅量。”
雅量。
这个词从一个刚刚用缝衣针杀了十几个人、并把屠杀称为“乐子”的男人口中说出,有一种荒诞到极致的扭曲感。
但婕伊听懂了。
这不是虚伪的客套,而是一种宣示——宣示他有能力给予,也有能力收回;宣示他的保护不是免费的,但也不会吝啬奖赏;宣示在这场交易中,他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但他愿意让棋子保留一定的自主性。
只要棋子足够聪明,足够有用。
婕伊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巨大的、混杂着机遇与危险的兴奋。
“你到底想让我去做什么送死的任务?”
她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我的本事……并不够……在武力上有所成……”
她说的是实话。她是个商人,是个走私犯,是个擅长谈判、伪造文件、打通关节的地下精英。
她能开枪,会格斗,甚至懂一些基础的灵能防护知识——在卡斯巴利卡那种地方混,这些都是必备技能。
但比起真正的战士,比起战斗修女阿洁塔,比起拜死教徒绮贝拉,甚至比起眼前这个能用缝衣针杀人的怪物……
她那点武力,确实不够看——好吧,除了后者以外,她还有拼死一战的信心,但谢庸是真的她对付不了的存在。
谢庸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去一个红海市场,开拓新的、属于人类帝国的空间。”
婕伊眨了眨眼。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用试探的语气问:
“我很抱歉,我没听明白。”
她是真的没听明白。
“红海市场”——这个词在行商浪人的语境里,通常指的是已经被发现、但尚未被完全开发或控制的星域。
这些地方可能有资源,可能有文明,可能有危险,但最重要的是——它们是有主的,或者至少有竞争者。
开拓红海市场,意味着要面对其他行商浪人家族、帝国海军、机械教、甚至异形势力的竞争。意味着战争、谈判、阴谋、以及巨大的投入和风险。
而谢庸说的“送死任务”,显然不是指这种常规的商业扩张。
“哼!”
阿贝拉德的冷哼再次响起。
老总管上前半步,花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婕伊,眼神里满是不耐烦,仿佛在看着一个理解能力低下的蠢货。
“行商浪人的意思是,”
阿贝拉德的声音冰冷而刻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发现了一个帝国海军舰队暂时无法染指的星域,而且这里面没有卡斯巴利卡的存在,但是因为那里有异形和人类共存,甚至可能奴役人类的地方——”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他需要一个探子,以非正规的形式去开启局面!”
老总管的眼睛死死盯着婕伊,像是在看一件待评估的货物:
“任务十分地危险,感觉不胜任的话就现在离开吧!冯·瓦兰修斯不需要拖后腿的废物。”
这番话很刺耳,很直接。
但婕伊没有生气。
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阿贝拉德话里的信息吸引了。
帝国海军舰队暂时无法染指的星域。
没有卡斯巴利卡的存在。
异形和人类共存,甚至可能奴役人类。
这几个关键词在她脑海中飞快地组合、碰撞、重构。
然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从她意识的深处,缓缓浮了上来。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这……这不是蓝……”
她下意识地呢喃出声,但只说了半句,就猛地闭上了嘴。
因为阿贝拉德的眼睛——那双苍老但锐利的眼睛——此刻正暴怒地瞪着她。
那眼神里的警告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如果你敢把那个词说完,我现在就杀了你。
婕伊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