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的行商浪人犯了一个非常慷慨的错误——他不懂行情,因此以为一个蓝海市场的信息价格并不昂贵。
但实际上,这是无价之宝。
蓝海市场——这个词在行商浪人最隐秘的圈子里,指的是完全未被发现、未被探索、未被任何势力标记的处女星域。
那里可能充满危险,也可能充满机遇,但最重要的是——谁先到达,谁就有机会成为那片星域的主人。
哪怕只是一个传言,但只要释放传言的人是像冯·瓦兰修斯王朝行商浪人这种人——那王朝的威名会为其赋值,会让这个传言变得可信,会让无数势力趋之若鹜。
谢庸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让自己的信息增值了多少价值,以为就需要安排一个送死鬼去探险——但他实际上交出了巨额的财富而不自知。
而她,婕伊·海达利,一个刚刚从总督屠刀下侥幸逃生的走私犯,居然有幸成为这个信息的第一个接收者。
不,不仅仅是接收者。
是执行者。
是先锋。
是……可能改变整个克罗努斯扩区势力格局的那枚棋子。
但她不能明说。
绝对不能。
因为如果她点破了“这是蓝海市场而不是红海市场”,那就等于在打谢庸的脸——在暗示这位行商浪人不懂行情,在暗示他低估了自己信息的价值。
而阿贝拉德,这位以维护家族声誉和主人威严为己任的总管,绝对会以“维护行商浪人名誉”的名义,当场把她杀了。
死人才不会泄露主人的“错误”。
婕伊的脑子飞速运转。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但她脸上却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
“这是个……付出极大的任务……”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句,每一个词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我……可能需要一点激励,亲爱的。”
她选择了最安全的说辞——不提信息的价值,只提任务的难度和风险,然后要求合理的报酬。
这是商人的本能,也是她现在唯一能走的活路。
谢庸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
他答应得很慷慨,慷慨得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给出了什么。
婕伊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这个动作让她有时间调整表情。
当她再次看向谢庸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法式花腔的圆滑笑容。
“那我对加入没有任何迟疑了,大人。”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算标准但足够恭敬的礼:
“亲爱的。”
这个称呼很微妙——既保留了之前建立的那种略带调侃的亲昵,又加入了明确的尊卑分野。
但她的表态并没有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秘者谢庸。”
一个冰冷、但充满狂热崇拜的女声响起。
绮贝拉的身影从谢庸另一侧的阴影中浮现。她依旧裹着那身黑红长袍,兜帽下的脸苍白得缺乏血色,但那双眼睛——那双燃烧着纯粹信仰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婕伊,像是盯着某种不洁的秽物。
“如果你真的打算让这个异端分子成为你的随行人员,”
绮贝拉的声音很平稳,但平稳下压抑着某种扭曲的兴奋:
“请允许我在她的舌头上刻下效忠的誓言,让痛苦阻止她说出任何欺骗性的话语,时刻提醒她服从命令。”
她说得很认真,像是在提出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建议。
婕伊的脸色瞬间变了。
“想都别想,你这脑子有病的小贱人。”
她毫不畏惧地回瞪着绮贝拉,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除非你打算让我往你那张臭脸的金属装饰上加几颗铅弹。”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变得紧绷。
一边是拜死教的狂热信徒,视痛苦为虔诚,视忠诚为绝对。
一边是地下世界的精明商人,视自由为生命,视契约为底线。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世界观的碰撞。
而阿贝拉德呢?
老总管只是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长,很重,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他责备地看了谢庸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您看看您招来了什么麻烦”。
“您邀请她这样的人加入您的行列,舰长大人,”
阿贝拉德的声音很低,但足够清晰:
“这是在玷污冯·瓦兰修斯家族的声誉。决定权在您手里,但如果落脚港开始出现流言的话,希望您不要感到惊讶。”
他在提醒谢庸——婕伊的身份、她的过往、她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都可能成为家族声誉上的污点。而在贵族圈子里,流言往往比刀剑更致命。
谢庸对此只是耸了耸肩。
那动作很随意,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轻松。
“唉,行商浪人也得有几个奇闻异事嘛。”
他笑了笑,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
“就从她开始呗。”
他说得很轻巧,仿佛“玷污家族声誉”这件事,还不如晚餐的菜单重要。
阿贝拉德只能摇了摇头。
老总管没有再说什么,但他那副“我已经尽力劝说了但主人不听我也没办法”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婕伊?
婕伊此刻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绮贝拉和阿贝拉德身上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队伍后方的阿洁塔身上。
战斗修女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银色的动力甲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橄榄色的脸庞线条坚毅,那双总是燃烧着虔诚火焰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前方,仿佛对周围的争执毫不在意。
婕伊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微妙,带着一种猎人发现有趣猎物时的兴奋。
她迈步,走向阿洁塔。
脚步很轻,但很坚定。
“阿洁塔修女……”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带着一种几乎算得上充满色欲的打量目光。她的眼睛从上到下,仔细地扫过阿洁塔的身形——从那头被战斗头盔压住的短发,到橄榄色的、棱角分明的脸庞,到银色动力甲下依然能看出曲线起伏的胸膛和腰肢,再到那双包裹在装甲靴中的长腿。
“我听说过你在落脚港的所有事迹。”
婕伊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说情话:
“那些关于你独自清剿邪教徒巢穴的传闻,那些关于你在街头救下平民的故事,那些关于你面对混沌腐蚀时毫不退缩的勇气……”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
“但我从来没想过,那些传言的背后,居然是这样一位天使般的美人儿。”
她的用词很直白,直白到几乎算是调情。
队伍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婕伊,看向阿洁塔。
绮贝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厌恶——她讨厌这种“不洁”的欲望。
阿贝拉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讨厌这种“不得体”的行为。
帕斯卡的机械眼闪烁着数据分析的光芒——他在记录人类情感表达方式的又一实例。
伊迪拉捂着脸,但从指缝里能看到她嘴角疯狂上扬——她又在憋笑。
而阿洁塔本人?
战斗修女只是平静地转过头,看向婕伊。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害羞,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又来了”的无奈。
她抬起手,做了个摆手的动作。
那动作很随意,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飞虫。
“够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话我听得够多了。”
她说的是实话。在落脚港这些年,因为她的实力、她的容貌、她那身银色动力甲和战斗修女的身份,向她表达“兴趣”的人——无论男女——从来都不少。
有贵族子弟试图用财富和权势打动她,有帮派老大试图用暴力和威胁征服她,有平民百姓用纯粹的爱慕眼神注视她,也有像婕伊这样,用直白到近乎冒犯的调戏来试探她。
而她的回应永远是一样的:
平静,冷淡,不为所动。
因为她的心早已献给帝皇,她的生命早已献给战斗,她的欲望早已在多年的苦修和征战中磨灭殆尽。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婕伊看着阿洁塔那副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她喜欢挑战。
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坚不可摧的挑战。
但就在她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
谢庸的声音响起了。
“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婕伊立刻收敛了笑容,转过身,看向谢庸。她的姿态重新变得恭敬,仿佛刚才那个调戏战斗修女的人不是她。
谢庸看着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只是很随意地问道:
“我接下来需要个向导,敢上吗?”
向导。
这个词很微妙。
它意味着谢庸还有下一个目标,还有下一场“游戏”。
而婕伊,这个刚刚被接纳为“冯·瓦兰修斯王朝一员”的地下商人,将有机会亲眼见证——甚至参与——下一场表演。
婕伊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野性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赌徒押注全部筹码后的兴奋和决绝。
“亲爱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让冯·瓦兰修斯的愤怒,降临到他们头上吧。”
什么安维尔帮的总部,去吃屎去吧!
老娘要来收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