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谢庸转过头,给了婕伊一个极其短暂的、平静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安慰,没有保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是平静。
像深潭的水,像虚空的黑暗,像某种绝对稳固的基石。
只是一瞥,不到半秒。
但婕伊狂跳的心脏,在那瞬间,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她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松开摸向枪的手。手指有些颤抖,但她控制住了。科尔和托菈感受到她的放松,虽然依旧戒备,但姿态稍微缓和了一些。
婕伊看着谢庸的背影。
那个穿着灰色长风衣、看起来并不特别魁梧的背影。
突然,她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刚刚用缝衣针屠了一个帮派、让总督特工跪地求饶、把审判庭法令当耳边风(至少看起来是)的男人……
好像……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她是谁,不在乎她做过什么,不在乎审判庭会怎么想。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战栗的震撼。
而此刻,谢庸已经重新面向海因里希,开口了。
“我对审判庭的王座代行者,永远都是欢迎的。”他说,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他们是帝皇意志在尘世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就我的了解——如果我那可怜的领地没出什么大问题的话——审判官们实际上没那么多空闲,非要派你这么重要的人,像保姆一样跟着我到处跑。”
他的用词很微妙。“保姆”,既降低了海因里希的身份,又把对方的跟随形容成一种多余的关照。
然后他直接切入核心:
“是哪里出事了?”
问题抛了回去。
海因里希沉默了两秒。他在评估,在权衡。最后,他选择了部分坦诚。
“初步原因,是‘人类之敌’的活动。”他说,再次用了这个代称,“‘终末黎明’鞋教也在其中。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克罗努斯扩区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数据板,但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中。
“我从我的特工那里,收到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海因里希的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周围几人能听清,“报告显示,这群异端分子……已经在冯·瓦兰修斯家族的世界中,扎下了根。”
他抬起冰蓝色的眼睛,看着谢庸:
“或许您已经知道,工业世界基亚瓦伽马星,落得了怎样的下场。”
谢庸的眉毛微微挑起。
海因里希继续说,语气沉重:“如果您还不清楚,那我愿意将我知道的一切据实相告。不过这些话……不能在这里说。”
他环顾四周。VIP通道虽然相对清净,但远处仍有码头工人和官员走动,更别说无处不在的监控。
“最好能在船上谈谈。”海因里希说,“这样就不会被不该听的人听到了。”
谢庸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转过身,抬起手,指向停机坪外、码头主干道边缘的一片区域。
那里聚集着一群人。
大约二三十个,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穿着破烂的、沾满油污的工装或便服,脸上写满疲惫和惶恐。有些人抱着包袱,有些人牵着孩子,所有人都挤在一起,眼巴巴地望着VIP通道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那边,”谢庸说,声音很平静,“就有从基亚瓦伽马星跑出来的难民。”
他顿了顿,补充道:
“待会儿,我会亲自去问问他们,他们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海因里希,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看不出深意的笑容:
“不过,不论你带着什么理由而来——”
他的声音很清晰,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到:
“——我都欢迎你。”
这句话很重。
在审判庭法令的背景下,在明知对方是来“监控”和“介入”的情况下,依然公开表示欢迎。
这要么是极度自信,要么是极度愚蠢。
海因里希深深地看了谢庸一眼。
然后,他含蓄地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样的回答,”他说,“很符合帝皇正直仆人的身份。”
僵局似乎被打破了。
队伍里,有人率先做出了明确的欢迎姿态。
“既然职责让你再次登上了行商浪人的船,”阿洁塔上前一步,银色动力甲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这就是帝皇的旨意。”
战斗修女的脸上一片坦然,那双总是燃烧着虔诚火焰的眼睛里,此刻是对审判庭权威的天然尊重。
“欢迎回来,审讯官。”她说,并做了一个简化的天鹰礼。
海因里希转向她,冰蓝色的眼睛里首次流露出真诚的暖意。
“谢谢你,修女。”他微微欠身,“能与受到帝皇祝福的战斗修女同行,这是我的荣幸。”
气氛进一步缓和。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轻柔,高贵,带着灵能者特有的空灵感。
“冯·卡洛克斯大师。”
卡西娅从帕斯卡身侧走出。她今天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额饰上的宝石在码头灯光下闪烁着微光。美丽的紫色眼睛里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但那种喜悦很快就被她习惯性地隐藏在了高贵端庄的仪态之后。
她走到海因里希面前,微微颔首:
“既然你又与我们同行了,我真诚地希望……你能抽出时间,继续我们上一次关于受诅者克朗哈勒的文学作品的讨论。”
她说的是小莱卡德上,两人在舰上图书馆的一次短暂交流。当时海因里希对某些灵能古籍的见解,让卡西娅印象深刻。
谢庸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他的真短板——战锤宇宙一万年积淀下来的浩如烟海的文学作品、神学经典、异端典籍,他确实读得很少。不是不想读,是时间不够,优先级也不在这里。
所以这种事,他插不上话。
但幸好,也没人一定要他回应。
海因里希看向卡西娅,脸上露出一个礼貌而克制的微笑。
“我会尽我所能,奥赛罗女士。”他说,“但前提是,我们的主要任务不会受到影响。”
卡西娅优雅地点了点头,退回队伍中。
这时,海因里希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从审判官制服的内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用深红色火漆密封的羊皮纸卷轴。火漆上的印记不是审判庭的通用纹章,而是一个复杂的、由剑、书和眼睛组成的私人徽记——大审判官卡尔卡扎的个人印记。
海因里希双手将卷轴递向谢庸。
“这个东西,”他说,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清,“也必须交给您。”
谢庸接过卷轴。羊皮纸的触感粗糙而厚重,火漆还带着人体的余温。
“大审判官明确告诉我,”海因里希继续道,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谢庸的脸,“信封里的内容……只能由您过目。”
他强调了一遍:
“希望您有时间,就立刻读一读里面的内容。”
谢庸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卷轴,又看了看海因里希。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左手,握住了海因里希的右手。
不是简单的触碰,而是正式的、有力的握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握力平稳。
海因里希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也用力回握。
两人对视。
谢庸看着海因里希冰蓝色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无比:
“欢迎上舰。”
他说得很真诚。
那种真诚,让海因里希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卸下部分防备的松动。
“谢谢,舰长大人。”他低声回应。
握手持续了三秒。
然后两人同时松开。
谢庸将卷轴随意地塞进风衣内侧口袋,拍了拍,仿佛那只是一份普通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