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冰冷、但充满狂热崇拜的女声响起。绮贝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贴近，她站在谢庸另一侧稍后的位置，黑红长袍的兜帽下，只露出小半张缺乏血色的脸和一双燃烧着纯粹信仰的眼睛。
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宣示真理般的斩钉截铁：
“任何凡人之敌，都在他面前走不过一招。”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理所当然：
“我们只是担心针不够用，而让他高贵的手指受到玷污而已。”
“……”
婕伊觉得自己的大脑有点不够用了。
针不够用……手指玷污……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配合眼前这些人严肃认真的表情，形成了一种荒诞到极致的认知冲击。她感觉自己的常识和三观，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掰弯、拧碎，然后丢进污水沟里。
她下意识地看向团队里的其他人，试图寻找一点“正常人”的认同。
卡西娅安静地站在那里，额饰下的第三只眼似乎微微跳动，她看着那团针，又看看谢庸，美丽的紫色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灵性层面的了然与敬畏——显然，她“看”到的东西和婕伊完全不同。
帕斯卡的机械眼锁定着那团针，镜片上数据流无声流淌，似乎在分析其材质、应力分布和最佳投掷轨迹——科技贤者正在用科学的方式理解主人的意图。
伊迪拉则缩在帕斯卡袍子后面，黑皮大妈此刻正用一只手捂着脸，但从指缝里能看到她嘴角疯狂上扬——她在憋笑，显然觉得婕伊这副世界观崩塌的样子非常有趣。
最后，婕伊的目光，落在了阿洁塔身上。
战斗修女。
银色动力甲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橄榄色的脸庞线条坚毅，那双总是燃烧着虔诚火焰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
在所有这些人里，阿洁塔的气质是最“正”的，最符合婕伊对“帝国权威”和“可靠战士”的认知。如果连她也……
“他是个强大的战士。”
阿洁塔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带着战斗修女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她看着婕伊，目光平静：
“有他在，我们对付任何敌人。”
没有夸张的赞美，没有狂热的崇拜。只是一句简单、客观的陈述。
但这句话从阿洁塔口中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在落脚港，阿洁塔是知名的战斗修女，是许多人（无论男女）仰望甚至暗恋的对象。她的实力、她的信仰、她的品格，在阴影区也有传闻。她的一句话，比绮贝拉的狂热宣言、比阿贝拉德的管家式忧虑，都更有说服力。
婕伊看着阿洁塔平静而肯定的眼神，看着她那双清澈坚毅的眼睛。
几秒钟后。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那口气吐得很长，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荒谬、怀疑和世界观碎片都一并排出。
“哈……”
她发出一个短促的、近乎无力的笑声，摇了摇头，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好吧。
既然连落脚港的战斗修女都这么说了。
既然这个看起来最正常、最可靠的人都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那……也许真是自己眼界太低了？
她不再犹豫。
转身，大步走向那个摊位。
摊主警惕地抬起头，防腐面罩后的眼睛透过模糊的目镜打量着她。婕伊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那种圆滑的、让人生不起恶意的笑容。
“老板，那团针怎么卖？”她指了指铁皮盒子。
摊主沉默了几秒，一个沙哑、闷闷的声音从面罩下传来：“……按重量。一公斤五个王座币。”
婕伊蹲下身，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团纠缠的针。锈蚀、弯曲、各种型号混杂，但数量确实不少，堆在一起颇有分量。
她抬头，笑容更加甜美：
“老板，你看，这些针都锈了，弯了，很多根本没法用。我就是买回去……嗯，做点小手工，练练手。”她瞎编了个理由，“一公斤五个太贵了。这样，这一整坨，我给您两个王座币，行吗？您也省得在这儿慢慢卖了。”
摊主盯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那群明显不好惹的人，犹豫了一下。
婕伊立刻加码，语气变得更加诚恳：“老板，我看您这身行头，是经常去‘下面’拾荒的吧？不容易啊。两个王座币，够您换点好滤芯，或者买点正经吃的了。这针放这儿，说不定明天就被小孩偷去玩，扎了手，您还得惹麻烦，是不是？”
她的话术很老练：压价（东西品相差）→给出合理理由（自己做手工）→给出有吸引力的价格（两个王座币对底层是笔小钱）→体谅对方（拾荒辛苦）→施加心理压力（可能惹麻烦）。
摊主又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闷闷地说：“……行吧。”
交易完成。婕伊从怀里摸出两枚略显陈旧但货真价实的王座币，放在摊位上。摊主用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抓起那团针，胡乱用一张脏布包了包，递给她。
婕伊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估计得有半公斤多。她走回谢庸面前，将布包递上，脸上带着一种“任务完成但我不理解”的复杂表情。
“给，亲爱的。您要的……武器。”
谢庸接过布包，打开，露出里面那团纠缠的、锈迹斑斑的针。他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针团的边缘，抽出了一根。
那是一根最普通的缝衣针。大约两寸长，已经有些发黑，针眼处还有线锈的痕迹。
他捏着针尾，举到眼前，对着远处棚屋缝隙漏下的一缕微光，看了看。
然后，他随意地转过身，面向旁边那面锈蚀的、厚度至少有两毫米的金属墙壁。
他的动作很自然，很轻松，就像一个人随手把垃圾丢进垃圾桶。
手腕一抖。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金属颤鸣。
婕伊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死死地盯住了针飞出的轨迹。
她看到了。
那根发黑的缝衣针，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笔直的淡灰色细线。
然后——
针尖接触金属墙壁。
没有弹开，没有弯曲。
就像热刀切进黄油，就像石子落入深潭。
整根针，连针眼在内，毫无阻碍地、齐根没入了厚重的金属板中！只在表面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细如发丝的圆形凹陷，边缘的锈迹被整齐地挤开了一圈。
针，进去了。
全部。
寂静。
巷道里只有远处模糊的噪音，和婕伊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还死死盯着那个针孔的位置。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停滞。
几秒后，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谢庸。
谢庸已经收回了手，正低头从布包里抽出第二根针——这次是根更粗一些的、可能是用来纳鞋底的长针。他捏在指间，随意地把玩着，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只是随手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
婕伊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平静无波的表情，看着那双专注于手中“玩具”的眼睛。
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她想说话，想说点什么，想用她丰富的辞藻去修饰、去赞美、去表达震撼。
但她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所有华丽的话术，所有精妙的比喻，所有准备用来讨好大人物的奉承词汇，在这一刻，全都苍白无力，全都显得可笑而多余。
最终，她只挤出了几个干涩的、毫无修饰的音节：
“亲爱的，您的武勇……”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里依然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无法形容。”
这是实话。
她真的无法形容。
这不是技巧，不是蛮力，这是某种完全超出了她对“武力”认知范畴的东西。用一根生锈的缝衣针，徒手掷入两毫米厚的金属墙——这已经接近了她理解中的“灵能”或者“圣迹”的边缘。
而这个人，刚才说要用这玩意儿去“对付看守”。
婕伊突然觉得，安维尔帮那些可怜的看守，可能……真的只需要几根针。
不，可能一根就够了。
谢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
“没事。”他说，语气依旧平淡，“能帮你平息事端就行了。”
他将第二根针也插回布包，把整个布包随意地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拍了拍。
然后，他迈步，继续向前走去，方向正是婕伊之前所指的那栋安维尔帮总部建筑。
他的背影轻松，步伐稳健，仿佛只是要去隔壁串个门。
婕伊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墙上那个细小的针孔。
几秒后，她猛地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啪！啪！”
两声脆响，在巷道里格外清晰。
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然后，她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荒谬、震撼、以及某种“我他妈到底抱上了怎样一条大腿”的狂喜笑容。
她小跑着追上去，重新跟到谢庸身侧半步的位置。
这一次，她的姿态更加恭敬，眼神更加炽热，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叹服：
“噢，这可太能平息事端了。”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金属墙，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对过往认知的颠覆：
“地下世界……可没有这种武艺。”
她说的“地下世界”，指的是阴影区，指的是卡斯巴利卡，指的是她所熟知的一切灰色地带和暴力规则。
在那里，人们用枪，用刀，用动力武器，用阴谋，用毒药。
但没人会用一根缝衣针，去宣告一场屠杀的开始。
谢庸没有回应。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里那些粗糙、锈蚀的金属针。
远处，存放着婕伊被扣押货物地点的轮廓，在昏暗中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