婕伊·海达利抬起她的机械手——确切说，是一具精致的腕部植入体与可拆卸外部模块的组合。
她转动某个隐蔽的旋钮，机械手背部的装甲板滑开，露出内嵌的一小块沉思者通讯屏幕。淡蓝色的荧光照亮了她下半张脸，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了一串加密代码。
“我在烈酒修会，找到帮手了。”她的声音很低，但异常清晰，“快过来指定地点。”
屏幕闪烁两下，传来简短的确认信号。
她合上装甲板，将机械手重新装回腕部，动作流畅得仿佛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那种专业、高效与她刚才在酒吧里的“醉态”和“表演”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了，”她转向谢庸，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带着距离感的职业微笑，“现在，亲爱的，让我们去处理我的‘麻烦之地’吧？”
她刻意用了谢庸刚才的用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性的调侃。
谢庸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一行人走出烈酒修会。门外阴影区的空气依旧浑浊，但比起酒吧内那种混合了血腥、酒精和汗臭的浓重气息，竟显得清爽了些。远处棚户区传来的零星声响——孩子的哭喊、金属敲击、压抑的争吵——重新涌入耳中，提醒着他们仍身处这片法外之地。
婕伊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队伍最前方半步的位置。她没有询问方向，也没有犹豫，径直右转，踏入修会门口右手边那条更狭窄、地面污水积得更深的巷道。
她的步伐很稳，海军蓝长袍的下摆小心地提起，避免沾上地面的污秽。那头乌黑的长发在昏暗中像一道流动的阴影。
“你知道安维尔帮的总部在哪吗？”
谢庸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随意，像在闲聊。
婕伊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豪：
“当然，亲爱的。婕伊•海达利熟悉每个帮派的总部——这是基本功课。”
她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指了指前方巷道尽头隐约可见的一栋更高大、更破败的建筑轮廓。那建筑像是某个废弃的小型仓储库或早期殖民舱段改造的，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违章搭建，像一块长满金属苔藓的巨岩。
“安维尔帮的总部离烈酒修会很近，就在我们现在这条街道的隔壁——修会门口右手边那条街道上的一处建筑物里。”
她顿了顿，侧过半边脸，深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对潜在交易机会的敏感光芒：
“您想在那里做什么生意呢？”
在她看来，一位行商浪人特使突然对本地帮派总部感兴趣，最大的可能性无非几种：谈保护费份额、收购某些特殊货物、或者……招募打手。
谢庸笑了。
那笑声很轻，短促，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愉悦。
“噢，没什么。”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后去哪里散步，“就是想血洗那里，当个乐子耍一耍。”
“……”
婕伊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她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维持着侧身回望的姿势，脸上那种职业性的、略带讨好的笑容凝固了，然后像风干的泥壳般，一点点碎裂、剥落。
“血洗……安维尔……当乐子……耍？”
她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某个可怕的真相。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在昏暗中收缩，里面写满了纯粹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她见过很多大人物，很多狠角色。在阴影区，在卡斯巴利卡的灰色世界里，杀人、灭口、清洗对手……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但通常，人们会为这些暴行寻找理由——利益、复仇、威慑、甚至某种扭曲的“原则”。
而“当乐子耍”？
这个词里透出的，是一种超越了功利计算的、纯粹的、近乎孩童游戏般的残忍兴致。这比任何冠冕堂皇的屠杀宣言，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谢庸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他快走两步，与她并肩，微微歪头看着她僵硬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的试探：
“是不是觉得我好像很像那些变态贵族啊？”
这个问法很狡猾。它给了婕伊一个台阶，一个将他的行为“归类”到某种可理解范畴的机会——哦，原来只是又一个以残忍为乐的变态贵族老爷，虽然可怕，但至少符合某种刻板印象。
婕伊猛地回过神。
几乎是本能地，她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也更用力，像一层精心涂抹的油彩：
“啊，亲爱的，你当然不是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夸张的、急于澄清的急切：
“多少贵族比你无情和变态更多了！我见过有人为了听奴隶的惨叫而举办‘音乐会’，有人把活人做成标本装饰书房，还有人在宴会上用婴儿的……呃，总之！”
她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那些不愉快的记忆，语气坚定：
“您这顶多算是……嗯，比较直接的娱乐需求！”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神真诚。
但谢庸看得分明——在她瞳孔深处，那层油彩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滚、评估、重新计算。她在判断，在衡量，在试图理解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她嘴上说着“你不是”，心里恐怕正在疯狂补充：“但你他妈的肯定也不是正常人！”
谢庸没有戳穿。他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
然后，他用一种更平淡、更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的语气，开始解释：
“我在码头一下穿梭机，就接到了热烈的欢迎。”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从总督府邸出来后，还被埋伏了一次。”
两句话，两个信息点。
码头的“欢迎”——婕伊瞬间想到了今天早些时候港口区传来的那些模糊传闻：枪声、爆炸、还有人说看到一个人被做成了“血鹰”挂在总督府门口……
总督府后的埋伏——这她倒不清楚，但结合谢庸此刻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结果不言而喻。
谢庸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那栋破败建筑，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无聊的疑惑：
“冯•瓦兰修斯确实比不上库尔达和温特斯凯尔悠久，但这是我应该接受两次伏击的理由吗？”
他转过头，看向婕伊，像是在征求一个公允的意见：
“你觉得呢？”
婕伊几乎没有思考。
她的背脊瞬间挺直，胸膛用力向前一挺——这个动作让那件海军蓝长袍的胸口位置绷紧，勾勒出清晰的曲线。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义愤与忠诚的表情，声音铿锵有力：
“当然不！”
她的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左胸——那个天鹰礼的起手式：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行商浪人威严的践踏！是对帝国秩序的破坏！”
一连三个大帽子扣下去，说得正义凛然。然后，她的语气转为一种近乎宣誓般的坚决：
“亲爱的，请允许我弥补我之前的失态——我会成为你最前面的排头兵！”
她抬起那只机械手，五指握紧，黄铜色的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液压嘶鸣：
“我会把你面前最凶恶的安维尔帮成员打倒！用我的方式，让他们明白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说得热血沸腾，眼神灼灼，仿佛下一秒就要孤身冲向那栋建筑。
谢庸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无奈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哭笑不得，有点“你怎么还是没懂”的感慨。
“婕伊啊婕伊……”他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明白我自比虚空鲸的意义。”
他停下脚步，抬起手，指向巷道旁边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摊位。
那摊位紧贴着一面锈蚀的金属墙，摊主是个戴着全覆式防腐面罩、穿着臃肿防护服的中年人。面罩的目镜已经模糊，防护服上沾满了可疑的污渍和化学灼烧的痕迹。这身打扮在阴影区也属于“高危职业”——意味着他经常需要深入废弃的反应堆、泄露的管道或者有毒垃圾场去“拾荒”。
摊位上摆的东西很杂：几块扭曲的金属片、几个不知用途的破损零件、几卷绝缘胶带、还有一些用脏兮兮的布包着的、看不出原貌的玩意儿。
而在摊位角落，一个敞开的、生锈的铁皮盒子里，胡乱堆着一大团东西。
那是一大团缠绕在一起的、各种型号的金属针。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牙签，有的已经生锈弯曲，有的还闪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它们纠缠在一起，像个刺猬状的毛线团，显然是摊主从某个废弃医疗包、缝纫工具或者更诡异的地方收集来的，打算按废金属分量卖掉。
“看到那摊位的一个收纳针的团子没有？”谢庸问。
婕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团锈迹斑斑的针上。
“啊……看到了。”她确认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这跟虚空鲸、跟清洗安维尔帮有什么关系？
“买下来给我。”谢庸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要一杯水。
“……”婕伊眨了眨眼。
她转过头，仔细看了看谢庸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谢庸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点期待。
她又看了看那团针，看了看那个浑身肮脏、散发着可疑气味的摊主，然后再看回谢庸。
“……呃，”她张了张嘴，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在看一个疯子，“亲爱的，您是说……那团针？”
“对。”谢庸点头。
“买下来……给您？”婕伊确认。
“对。”谢庸再次点头，甚至还补充了一句，仿佛在解释用途，“接下来，这就是我用来对付你说的那个地方看守的武器。”
“……”
婕伊沉默了。
她脸上的表情，在昏暗中经历了一系列极其复杂的变化：困惑→怀疑→“你他妈在逗我”→强忍吐槽→最终化为一种近乎怜悯的“好吧病人你说了算”。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此刻看向谢庸的眼神，已经彻底变成了那种“看傻子一样”的目光。尽管她很快意识到不妥，试图调整，但那瞬间的本能反应，已经被谢庸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病人”计较。反正一坨废针也花不了几个钱，就当陪少爷玩个游戏好了。
但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了阿贝拉德总管的声音。
老总管一直安静地跟在谢庸侧后方，此刻他上前半步，花白的眉头紧紧锁着，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清晰的忧虑。
“大人，”阿贝拉德的声音很低，但足够清晰，“拿几根针……是不是太托大了？”
婕伊闻言，立刻像找到了知音般，用力点了点头！看吧！连您的老管家都觉得这不靠谱！
然而，阿贝拉德的下一句话，让婕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老总管忧心忡忡地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自责和规劝：
“针用完了，就只能用手指。上次我没注意，这次我得纠正您——”
他抬起手，指着谢庸那双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仿佛在指点某种珍贵的艺术品：
“——不能把手指插进渣滓的身体里。玷污了您的手，将会让我愧疚的。”
“……”
婕伊的脑袋，缓缓地、一格一格地转向阿贝拉德。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那个“看傻子”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就又被一层全新的、更加剧烈的茫然和惊骇覆盖。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半个破碎的音节：
“啊……？！”
她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她在怀疑这个世界。
“秘者是最强大的刺客和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