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修会的空气仿佛凝成了浑浊的胶质。
婕伊·海达利那句带着醉意与试探的“敢问……是哪位大人呢?”还在昏暗的光线中悬浮,吧台上两具尸体流出的血正缓缓漫过磨光的金属台面边缘,滴落在合成地板草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女酒保小奥已经退到了吧台最深处,手里还攥着那个没砸出去的空酒瓶,脸色发白,嘴唇紧抿。大厅里其他客人要么缩在阴影里,要么已经悄无声息地溜向门口。只剩下谢庸一行人,以及吧台前这个刚刚完成一场短暂、血腥自卫的女人。
谢庸向前走了两步。
靴底踩过一片飞溅的木屑——那是被打烂的高脚凳残骸。他的脚步很轻,但在死寂中清晰可闻。他在距离婕伊大约三步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过于压迫,也足够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然后,他抬起了下巴。
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配合他平静的面容和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却瞬间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不再是那个在阴影区巷道中穿行的、气质模糊的过客,而是一种明确的、自上而下的审视与宣告。
“我是谢庸。”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像经过精密打磨的金属构件,清晰、冷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冯•瓦兰修斯的贸易特使。”
“冯•瓦兰修斯”这个姓氏说出来的瞬间,婕伊·海达利那双因酒精和战斗而略显迷离的深褐色眼睛,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非常细微,但谢庸捕捉到了。
不止是她。
大厅角落里那几个还没来得及溜走的客人,听到这个姓氏时,身体都明显地僵了一瞬。
在科罗努斯扩区,尤其是在落脚港这种消息相对灵通的贸易节点,“冯•瓦兰修斯”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行商浪人王朝,更是一种象征——财富、武力、以及……最近一天内在港口掀起的血雨腥风。
婕伊脸上的醉意,像潮水遇到堤坝般,迅速退去了一层。
不是完全消失,那层慵懒的、诱人的表演性外壳还在,但底下某种更锐利、更清醒的东西浮了上来。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扇动,仿佛在快速消化这个信息,并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男人的价值——以及危险程度。
然后,她的嘴角向上弯起。那是一个混合了惊喜、释然和某种“果然如此”意味的笑容。
她甚至没有去看脚边那两具还在渗血的尸体,也没有理会远处小奥那快要喷火的眼神,仿佛刚才那场致命的冲突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她伸手,从吧台上拿起了那个还剩半杯琥珀色液体的粗陋酒杯——动作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那么……”
她举起了酒杯,杯口朝向谢庸,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几乎能驱散周围血腥气的笑容。
“为我们的初次见面干杯吧!谢庸!”
她将酒杯在空中虚虚一敬,动作洒脱,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夸张欢快。然后,她没有喝,而是将酒杯轻轻放回了台面上。玻璃与金属接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任谁都看得出来,你必有过人之处,”婕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拉丁裔特有韵律的腔调,语速很快,但字字清晰,“否则也不会有机会与落脚港的总督见面了。”
她的目光在谢庸脸上逡巡,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出土的、价值连城的古董。
“结交有权有势的朋友,总是一件乐事。”
她说着,再次抬手,这次是真的将杯中剩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琥珀色的液体消失在她涂着暗红色唇膏的嘴唇之后。
她放下空杯,杯底与台面碰撞的声音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然后,她转过身,正脸完全朝向谢庸。
那张精致的、橄榄色的脸庞上,残留的酒意红晕与眼底的清醒形成奇特的对比。
海军蓝长袍的领口还沾着几滴刚才洒落的酒液,但她毫不在意。她的背脊挺直了一些,肩膀打开,整个人的气场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刚才那个略带狼狈、借酒浇愁(或表演愁绪)的落难者,重新变回了那个自信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女商人。
“更何况,”她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却又确保周围谢庸的团队成员都能听到,“时机还刚刚好。”
时机。
这个词她说得很重。
谢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表演。
婕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为自己接下来的话注入更多的底气。她甚至抬起一只手,轻轻拂过自己垂在肩侧的乌黑长发,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沙龙里整理仪容。
“专业的商人,”她开始包装自己,语速平稳,充满自信,仿佛在念诵一段精心排练过的广告词,“精明的贸易经纪人,以及落脚港最诚实的买卖人——”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谢庸,吐出了那个名字:
“婕伊•海达利,听候您的差遣。”
“诚实”。
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荒诞的、近乎挑衅的坦率。仿佛她知道自己“骗子”的名声早已人尽皆知,却偏要将其作为招牌的一部分,反过来利用这种认知偏差。
为了加强效果,她甚至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指向头顶——那是一个简化版的对帝皇起誓的手势。
“只要我说了一句谎话,”她的表情异常严肃,声音斩钉截铁,“就叫鬼怪拔掉我的舌头。”
毒誓。
在帝国语境下,尤其是涉及帝皇的誓言,具有相当的分量。
哪怕是最奸猾的骗子,也不敢轻易拿这个开玩笑——不是出于道德,而是出于对冥冥中可能存在的报应的恐惧。
但谢庸听出了区别。她说的是“鬼怪”,不是“帝皇”或“王座”。一个狡猾的、留有回旋余地的措辞。
发完誓,婕伊脸上的严肃瞬间融化,重新被那种混合着求助与期待的表情取代。
她向前微微倾身,这个动作让她胸口那些华丽的意式风格珠宝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道诱人的光泽。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
“不过人人都有可能碰到自己无法解决的难题,”她看着谢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就是我的救星”,“我想像你这样一位有能力,有地位的人,顺手拉我一把,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她开始铺垫,试图拉近距离,建立某种基于“强者帮助弱者”的虚假共情。
“我听说过很多传闻,”婕伊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他们说……冯•瓦兰修斯王朝的成员都非常开明,尤其是西奥多拉夫人。”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瞬间,谢庸身后,阿贝拉德总管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老脸,几不可察地转向了一侧,目光落在远处墙壁一块剥落的油漆上。
而伊迪拉则猛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黑皮大妈嘴里无声地嘟囔了一句,紧紧抓住自己的袍角。
很轻微的反应,但婕伊似乎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极快地在阿贝拉德和伊迪拉的方向扫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谢庸对此毫无表示。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自己团队成员的反应,仿佛“西奥多拉”这个名字对他而言,与任何一个陌生名字无异。
他只是看着婕伊,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依然努力维持着体面、编织着话语试图抓住救命稻草的女人。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你要我怎么帮你?”
没有客套,没有追问西奥多拉,直接切入核心。
婕伊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她知道,机会来了。
“亲爱的,事情是这样的……”她的语速再次加快,带着一种“你问对人了”的兴奋,“落脚港有一条最基本的规则,那就是只要不妨碍买卖,什么事都可以做。”
她抬起手,食指轻轻点着自己的胸口——那件海军蓝长袍下丰润的曲线所在。
“而我,”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自豪的表情,“就是那种最会利用规则的人。”
“这几年来,我的买卖做的很大,”婕伊继续说道,但语气里注入了一丝委屈和不忿,“有些人为此得了红眼病,将我视为眼中钉。”
她撇了撇嘴,那是一个混合了不屑与恼怒的小表情,显得很生动。
“他们过去就常常在我的生意中动手脚,”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而现在他们决定把坏事做到底。有只老鼠偷走了我的货物,将它藏到阴影区最龌龊的地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形容词,然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
“即便是最欣赏落脚港自由气氛的行家,也对那个地方避之不及。”
阴影区的黑暗角落。这与谢庸他们刚刚清理的邪教窝点方向不同,但显然也是常人绝不愿意踏足的险地。
婕伊的目光飘向虚空,仿佛在回忆不愉快的经历:
“当我向总督寻求保护时,发生了一些误会。”
她说得很轻描淡写,但谢庸知道那“误会”是什么——在总督办公室,弗拉迪姆·托卡拉毫不客气地让她“滚出去”,而她口中的货物,显然就是被这位总督“吞下”的东西。
“很遗憾,”婕伊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对权势者失望的表情,“我认为弗拉迪姆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不再为受压迫者与受冤屈者提供保护……”
她的声音在这里变得低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迫切需要一位新的保护者。”
说完,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谢庸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清澈无比,所有的醉意、表演、伪装似乎都已褪去,只剩下最核心的、赤裸裸的诉求。
“而你,亲爱的,”她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拉近了最后一点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像匕首一样锋利,“完全符合我的要求。”
图穷匕见。
“我只需要你前往落脚港阴影区的某个黑暗角落,”婕伊的语速变得平稳而有力,每个字都像在敲打契约的条款,“让那些小毛贼明白,拿走海达利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看着谢庸,等待回应。
谢庸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微笑,是一串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沉而愉快的笑声。
“哼哼哼哼……”
笑声在寂静的酒吧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甚至诡异。
吧台后的小奥打了个寒颤。角落里剩余的客人把身子缩得更低。
婕伊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安——她不确定这笑声意味着什么。
谢庸笑了好几声,才缓缓敛容。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重新恢复成那种平静的、近乎漠然的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冰冷的趣味。
“你在找一头虚空鲸,”谢庸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怜悯的调侃,“去处理一件虾米级别的小事。”
虚空鲸。古老传说中的巨兽,能吞噬星舰,遨游于现实与虚空的边界。
用它来形容谢庸此刻的力量与位格,既是夸张,也是一种残酷的提醒——你费尽心机想要抓住的,可能远超你的掌控。
婕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
“不过,”谢庸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起来,“我来这里是玩的,可以帮忙。”
他顿了顿,看着婕伊眼中陡然升起的希望之光,慢条斯理地补上了最关键的条件:
“但这忙可不白帮。”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婕伊所有的伪装,直视她瞳孔深处:
“我有些问题需要问你。”
婕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专业商人”的坦诚表情:
“随便你怎么问都行,亲爱的。”
她甚至又补充了一句,试图强化这种“合作”的氛围:
“信任是成功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