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胶仪式亵渎的甜腻与血腥味,随着厚重金属门的关闭,被隔绝在了身后。
阴影区的空气重新涌入鼻腔——依旧是那股混合着霉菌、机油、排泄物与底层烹饪油脂的复杂气味,但比起刚才那仪式现场的腐化气息,竟显得……几乎可以称之为“清新”了。
谢庸走在队伍最前,靴底踩在污水横流、碎石裸露的地面上。他的脚步不快,但很稳,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棚屋那些从门缝、窗后投来的窥视目光。刚刚仓库方向的短暂枪声、爆炸声、以及某种更难以名状的尖啸,显然已经惊动了这片区域。此刻的阴影区,比他们进来时更加安静,一种紧绷的、带着恐惧的安静。
“大人,”阿贝拉德跟在身侧,老总管的声音压得很低,“接下来是直接去安维尔帮的老巢?他们的传单和活动迹象表明,核心成员应该聚集在更深处。”
谢庸摇了摇头。
“还不是时候。”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先去找婕伊·海达利。”
阿贝拉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有提出异议。他只是微微颔首:“烈酒修会。那是阴影区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她那种人最可能出现的所在。”
目标明确,队伍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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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酒修会的本质是一艘船。
当谢庸一行人穿过最后一段堆满废弃零件的通道,来到那片相对开阔的“广场”边缘时,那艘被改造成酒吧的船壳,在周围低矮破败的棚屋映衬下,显出一种荒诞而坚硬的巨大存在感。
那是一艘小型运输舰或炮艇的残骸,舰体从中段断裂,前半部分不知去向,仅剩下后半截船壳,以一种倾斜的角度,深深嵌入岩壁之中。锈蚀的金属表面布满了撞击和切割的痕迹,几处巨大的破口被粗糙地焊接上了厚薄不一的合金板。原本的舷窗大多被封死,只有少数几扇透出昏黄的光。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入口上方那块经过打磨、却依旧布满划痕的金属铭牌。蚀刻的帝国天鹰标志在昏光下勉强可辨,下方一行磨损但依然看得出原本庄重字体的高哥特语:
【帝国内政部·科罗努斯扩区第87分区办事处】
牌子下方,用生锈的铁链吊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手工木牌,鲜红的油漆写着四个潦草的大字:
【烈酒修会】
一万年前,魔纹马卡多接手并奠定基础的两大帝国支柱,一是刺客庭,二就是内政部。其历史之古老,权责之广泛,体系之庞杂,连后来成立的审判庭在“古老”二字上都难以比拟。
内政部的触角曾遍及帝国每一个角落,管理着从人口普查到税收,从物资配给到基础建设的庞杂事务。
而现在,它的徽记和名号,成了阴影区一家酒吧的招牌装饰。
谢庸的目光在那牌子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这意味着,至少在阴影区,帝国内政部的官方机构早已撤离或消亡,连维护这块牌子的体面都不复存在。否则,任何还有一丝荣誉感的内政部官员,都会拼死洗刷这种亵渎。
他迈步,踏上用废旧格栅板焊接成的、通往船壳入口的斜坡。
踏入“船舱”的瞬间,环境的变化比预想的更剧烈。
外面是阴影区永恒的昏暗与污浊,里面则是……另一种形式的昏暗与污浊。
空气立刻变得厚重、温暖,充满了浓郁到化不开的复合气味:劣质酒精的刺鼻、廉价香料的甜腻、汗液的酸馊、烟草燃烧的呛人,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仿佛陈年污垢发酵般的底色。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光线来自天花板上几盏摇摇欲坠的、用废旧电池驱动的荧光灯管,发出惨白而间歇性闪烁的光。灯光勉强照亮了中央区域,四周则沉入更深的阴影。
船壳内部被粗暴地改造过了。原本的舱壁被部分拆除,形成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大厅。地面铺着不知从哪艘船上拆下来的、已经磨得发亮的合成地板草,边缘卷起,露出下面锈蚀的甲板。大厅里散落着十几张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桌子,有的甚至是直接用废弃的弹药箱垒成。每张桌子旁都摆着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或凳子。
而大厅的一角,堆放着一些明显不属于酒吧陈设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部件——几根扭曲的管道、一个破裂的观察窗、还有半个残破的维生系统循环泵。这些零件无声地宣告着:这地方绝对无法在虚空环境运行,它只是一具被掏空了内脏、固定在岩石上的铁壳棺材。
此刻,大厅里大约坐了二三十人。没有预想中的“达官贵人”,只有一些衣着还算齐整、但面料明显陈旧、剪裁也谈不上合体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桌边,低着头,窃窃私语。他们的谈话声很低,汇成一片模糊的嗡嗡背景音。当谢庸一行人走进来时,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那些目光里充满了警惕、评估,以及一丝本能的畏惧——能这样大摇大摆走进阴影区最深处、衣着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还带着这样一群随从的人,绝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对象。
角落一张桌子旁,一个已经喝得醉醺醺、头发油腻打绺的男人,正用拳头捶打着桌面,对着同桌的同伴大声感慨,声音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曾梦想加入帝国内政部,但没成功!”他打了个酒嗝,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现在成了阿玛赛克烈酒修会的正式成员!哈哈!”
他的同伴敷衍地笑了笑,目光却紧张地瞟向门口的谢庸。
就在这时,谢庸身后传来了卡西娅一声极轻的、带着惊讶的吸气声。
导航者贵族小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大厅深处。她微微仰着头,那双美丽的紫色眼睛此刻睁得很大,仿佛看到了什么常人无法目睹的景象。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额头上那条被华丽额饰遮盖的竖缝——她的第三只眼所在的位置。
“我的天呐……”卡西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空灵的、近乎迷醉的惊叹,“这个地方……居然有这么多种颜色……”
她微微侧头,仿佛在聆听或细看什么无形之物:
“空气中漂浮着……我能想象到的每一种颜色……愤怒的猩红,贪婪的浊黄,绝望的深灰,还有……许多许多细细的、不断变化的谎言的颜色……像油污一样混在一起,闪闪发亮……”
她用灵能视觉“看”到的,不是物理世界的景象,而是情绪、欲望、乃至灵魂活动在亚空间层面的投射与涟漪。在这个充满压抑、交易与秘密的酒吧里,这些“色彩”显然浓郁到了让她都感到惊讶的程度。
“你是说颜色吗?”
伊迪拉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急促。黑皮大妈从帕斯卡身后探出脑袋,眼睛瞪圆了看着卡西娅,又看看烟雾缭绕、光线昏暗的酒吧内部,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一只纯洁的羔羊正要主动跳进狼窝。
“估计她马上就要我们带她去‘酒吧’了!”伊迪拉扯着帕斯卡的袍角,语速飞快地低声嘟囔,仿佛在预言什么可怕的未来,“不分青红皂白,一顿乱喝……饶了我吧,我可不想照顾一个喝醉了会乱用灵能炸掉房顶的导航者大小姐!”
她的话虽然夸张,但那种对“好孩子学坏”的担忧却异常真实。
谢庸闻言,回头看了卡西娅和伊迪拉一眼。
阿贝拉德总管也听到了,老总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古板。
谢庸、阿贝拉德、伊迪拉——这三个或多或少还懂得点“人间规则”和“常识”的人,在这一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些许无奈和好笑的眼神。
而团队里的其他人——阿洁塔依旧保持着战斗修女的警戒姿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大厅各个角落,对颜色和醉酒话题毫无兴趣;绮贝拉如同融入背景的雕塑,对周围的对话置若罔闻;帕斯卡的机械眼则在进行着环境扫描与分析,数据流在镜片上无声流淌。
“走吧。”谢庸收回目光,迈步向大厅内部走去。
队伍散开,像水滴融入油污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酒吧的氛围,却又与之保持着清晰的距离。
谢庸一边走,目光一边扫过那些桌子。
基本上每张桌子都坐着人,但又都没坐满。人们大多沉默地喝酒,或低声交谈。而他们的食物……或者说,他们面前盘子里那些勉强可以称之为食物的东西,质量堪忧。
谢庸的目光在其中一张桌子的餐盘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一个边缘缺口的合成材料盘子,里面堆着一坨灰褐色的、粘稠的糊状物。而盘子边缘,赫然粘着几块细小的、颜色略浅的碎屑——锯末。
不是偶然掉落。从数量和分布看,更像是被有意或无意地混入了食物原料中。
理论上,这种来自木材加工的粉末状废物含有大量无法消化的纤维素和可能的有毒化学残留,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任何食品中。但在落脚港,在阴影区,当粮食短缺到一定程度时,“误将锯末当做普通的营养淀粉掺入”——这种可怕的事情,已经不只是传闻,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饥饿,会让人吞下任何能产生饱腹感的东西,哪怕它在缓慢地毒害身体。
谢庸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这只是印证了托卡拉总督所言非虚,落脚港的粮食危机,已经触及了生存的底线。
他们继续向吧台方向移动。沿途,一些零碎的对话片段飘入耳中:
“……我表哥说他亲眼见过!在朦胧星域那边,某个贵族打牌的时候,把整颗行星都输掉了!连带上面的三亿人口和所有工厂!”
“胡扯!”同桌另一个人立刻驳斥,声音里带着不屑,“你表哥是在胡说八道!我们克罗努斯扩区可没有这样的土豪!就算有,哪个贵族会蠢到把行星当筹码?”
第三个人插嘴,语气带着一种见过些世面的老练:
“这么说吧,行商浪人……或许可能。我听说过一些传闻,行商浪人随便打个赌,确实能输掉一颗行星的开拓权或者几十年的收益份额。不过我从来没听说过库尔达或者冯·瓦兰修斯家族的人做出过这种事情……”
废话。
谢庸在心里漠然地吐槽了一句。
任何一颗行星,哪怕是荒芜的矿业世界或勉强维生的农业星球,都是行商浪人王朝最核心、最持久的生财工具与权力根基。将它们作为赌注?那已经不是蠢,是彻头彻尾的疯癫,是对家族千百年来积累与牺牲的彻底背叛。
或许在帝国核心区域,在泰拉那些被奢靡和权谋泡软了骨头的顶级贵族圈子里,会有这种将星球当作数字游戏的变态玩法。但在边疆,在科罗努斯扩区,行商浪人每一个特许状的背后,都可能浸透着鲜血、背叛和数代人的经营。
只有活着,并牢牢抓住手里的东西,才有资格谈论未来。
思索间,他们已经靠近了酒吧深处的吧台。
那是一个用厚实的金属板焊接成的长条台面,表面被磨得光滑,反射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台后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穿着沾满油污围裙的女酒保,她正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拭着酒杯,动作熟练却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头。
而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谢庸此行要找的人。
婕伊·海达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