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对着大厅入口的方向,但谢庸一眼就认出了那头乌黑的长发,以及那身剪裁得体、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泛着细腻光泽的海军蓝长袍。此刻,她正仰着头,将手中一个粗陋的玻璃杯中残余的琥珀色液体,一股脑地灌进喉咙里。动作有些猛,几滴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滴在袍子的领口上。
女酒保看着她喝完,将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吧台上,发出“咚”的一声。她拿起酒瓶,又往杯子里倒了一些,同时开口,声音沙哑:
“今天过的不顺吗?”
“你都想象不到……”婕伊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刻意夸大的疲惫。她的语调很自然,仿佛对面的女酒保不是什么陌生人,而是她倾诉苦水的“自己人”。
“我最多只是猜一猜。”女酒保对此耸了耸肩,将倒满的酒杯推过去,同时用下巴点了点婕伊脚边,“你这已经是第二瓶了。”
婕伊脚边的阴影里,确实躺着两个空了的阿玛赛克酒瓶。这种酒以烈著称,两瓶下去,足以放倒大多数普通人。
就在这时——
吧台侧后方,连接着酒吧后厨或储藏室的阴影通道里,走出了三个人。
他们穿着阴影区常见的、便于活动的深色粗布衣,但衣料下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都拿着武器——不是街头混混的砍刀铁管,而是保养得当、带有简易瞄准镜的自动步枪。三人的步伐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协调性,眼神锐利,目标明确。
他们径直走向吧台,走向婕伊的背影。
为首一人,在距离婕伊还有三步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
“婕伊·海达利。法尔科向你致意。”
婕伊灌酒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缓缓地、将还剩半杯酒的酒杯放回了吧台上。玻璃与金属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叮”声。
然后,她转过身。
那张精致的、橄榄色的脸上,此刻因为酒精而泛着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但当她看向那三个枪手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却迅速闪过一丝极其清醒、冰冷的光。
“那头格洛克斯兽和婆罗门牛生出来的杂种,”婕伊的语速突然变得极快,带着拉丁裔特有的、连珠炮般的节奏感,每个字都像小刀一样锋利,“这次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酒吧大厅本就稀薄的交谈声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屏息看向吧台方向,眼神里混合着看热闹的兴奋与对暴力的畏惧。
三个枪手显然没料到对方一开口就是如此污秽而具体的辱骂。为首那人脸色一沉,眼中凶光乍现。
几乎在他变脸的同一瞬间,他两侧的同伴已经闪电般抬起了枪口!
没有警告,没有交涉。
只有杀戮的意图,清晰无比。
“干掉她!”为首枪手低吼一声,自己也举起了枪。
但就在他“干”字出口的刹那——
婕伊动了。
不是向后躲,不是寻找掩体。她是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枪手,而是扑向地面,同时用肩膀狠狠撞向她刚才坐着的高脚凳!
凳子被她撞得横飞出去,恰好挡在了她和最近一名枪手之间不到半秒的射击线上!
“哒哒哒哒——!!!”
自动步枪的扫射声骤然炸响,撕裂了酒吧的寂静!灼热的弹链打飞了翻滚的凳子,木屑和金属碎片四溅,在吧台和地板上留下一连串跳弹的痕迹!
而婕伊,已经借着那一扑之力,团身翻滚,如同一个熟练的杂技演员,精准地滚入了旁边一张空着的、厚重的金属桌子底下!
枪声骤停。枪手们需要调整目标。
就这不到一秒的间隙。
桌子底下,伸出了一只握着枪的手。
婕伊的那把自动手枪——枪身短小,表面哑光,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它出现的位置、时机,以及握枪那只手的稳定程度,都表明它的主人绝非等闲。
“砰!砰!”
两声干脆利落、几乎连成一线的枪响。
不是扫射,是精准的点射。
第一发子弹,钻进了左侧那名刚刚调转枪口、还没完全找到目标的枪手的右眼。他的头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第二发子弹,击穿了中间那名枪手(也就是发令者)的咽喉。他捂着喷血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手中的步枪掉落,身体靠着吧台软软滑倒。
第三名枪手,也是唯一一个还没来得及开枪的枪手,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惊恐取代。他看了看地上瞬间毙命的两名同伴,又看了看那张金属桌子下方黑洞洞的、可能再次伸出枪口的方向,几乎没有犹豫——
他转身就跑!撞翻了旁边一张桌子,连滚爬爬地冲向酒吧大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整个过程,从枪手出现到两死一逃,不超过十秒。
酒吧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婕伊从桌子底下慢慢爬出来的窸窣声,以及地上两具尸体伤口汩汩流血的声音。
婕伊站起身,拍了拍海军蓝长袍上沾染的灰尘,目光扫过地上尸体,又看向大门外那个逃窜者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充满嘲讽的弧度。
“我可不认同你的话,坏种。”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大门方向说道,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然后,她故意把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提高了音量:
“然后要告诉法尔科——下次让他自己来!”
话音落下,她才仿佛松了口气,转身,想重新坐回吧台前的高脚凳——虽然凳子已经飞了。
但女酒保没给她这个机会。
“海达利!”女酒保的怒吼如同火山爆发,她抄起手边一个空酒瓶,重重砸在吧台上,玻璃碴四溅!“我已经受够了你惹麻烦!给我出去!现在!立刻!”
她伸手指着大门,气得浑身发抖:
“先回去睡一觉!等你酒醒了,脑子正常了,咱们再谈和解的事情!现在,滚出去!”
婕伊脸上的嘲讽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夸张的、混合着委屈和哀伤的表情。她朝着女酒保伸出手,用一种近乎咏叹调的法式花腔哀求道:
“哦,小奥,亲爱的,我眼中的明光!”她的声音婉转缠绵,“你看不到我的灵魂,充满了悲伤吗?你没有心吗?别再顾虑那些打打杀杀的小事了,让我一个人……静静地悲伤吧……”
女酒保的回答是又抓起一个空瓶子。
眼看第二个瓶子也要遭殃——
“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一个平静的男声,在婕伊身侧响起。
婕伊的咏叹调戛然而止。她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慢慢转过头,醉眼朦胧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谢庸站在距离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他的团队成员无声地散开在他身后半步到几步不等的距离,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
婕伊的目光在谢庸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迷离的醉意似乎更浓了。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扇动。
谢庸能注意到更多细节:在她来之前,吧台边就已经摆着的两个空酒瓶;她身上虽然酒气浓重,但呼吸的节奏并不算特别紊乱;她那双眼睛在迷离之下,瞳孔深处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快速的聚焦与扫描——她在观察,在评估。
华丽的意式风格珠宝在她的脖颈和手腕上闪烁,即使在这种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其夺目的光泽。她的耳后和太阳穴附近,能隐约看到皮肤下极细微的、非自然的反光——那是贵重金属制成的精密植入物的边缘。她看起来不仅富可敌国,更是胆大包天。
只有胆大包天的人,才会在阴影区这种地方,如此不加掩饰地炫耀自己的财富。
当然,谢庸已经知道婕伊就是个女骗子。而且,他无比确定——她明明记得自己。在总督府门口,那个短暂的对视和眨眼,绝不是偶然。
果然,在几秒钟的“迷茫”打量后,婕伊的嘴角,缓缓向上弯起。那是一个混合着醉意、试探和某种更深层东西的微笑。她一边将手中不知何时又拿起的酒杯缓缓送到唇边,一边用那双迷离却又锐利的眼睛,细细地、仿佛要从里到外将谢庸剖析一遍般,打量着他。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的咏叹调正常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刻意营造的、慵懒而诱人的沙哑:
“你好啊,亲爱的……”她微微偏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笑容,
“敢问……是哪位大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