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庸对她的场面话不置可否。他直接抛出了第一个问题,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你的被夺货物,具体是什么?”
婕伊似乎早已准备好答案。她的表情变得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沉痛:
“都是极其贵重的珍品,亲爱的。不仅如此——”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真实的(或表演得极其逼真的)情绪波动:
“为了得到这些东西,我手下的二十几个人在虚空中丧了命。”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目光坚定地看着谢庸:
“我不能让他们的家人两手空空。”
话语里有责任,有道义,有对逝去同伴的追念。配合她此刻的表情和语气,足以打动大多数尚有同情心的人。
但谢庸的内心毫无波澜。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结合已知信息进行交叉验证:
‘极其贵重的珍品’—— vague,可以指任何东西。
‘手下二十几人在虚空中丧命’——获取成本极高,风险极大,说明货物来源要么极其危险(如战区、异形领域),要么法律风险极高(如帝国禁区、审判庭监控点)。
‘为了不让家人两手空空’——道德绑架,试图唤起同情,同时暗示货物价值足以补偿抚恤。
但最关键的信息,其实婕伊已经在不经意间透露了——她去找了弗拉迪姆·托卡拉求助。
谢庸的思维快速回溯:托卡拉,卡斯巴利卡集团出身,现任落脚港总督。卡斯巴利卡是横行卡利西斯星区的犯罪组织,但在帝国法律模糊的边疆,他们往往也扮演着“灰市贸易赞助人”和“纠纷仲裁者”的角色。尤其是涉及一些……帝国法律明令禁止,但在黑市却价值连城的货物时。
什么样的货物,会让一个女骗子在丢失后,不得不去求助克罗努斯扩区最大的“冷市贸易赞助人”?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异形造物。
只有来自人类之敌——灵族、兽人、钛族乃至更诡异存在——的科技制品、文物、或生物样本,才会同时具备“极高价值”、“极高获取风险”、“极高法律风险”,并且需要托卡拉这种级别的“赞助人”才能安全销赃或提供庇护。
婕伊·海达利,玩的不是普通的走私。
她在玩火。玩的是足以将她瞬间烧成灰烬的、来自异形领域的禁忌之火。
这一切思绪在谢庸脑海中闪过,只用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婕伊,淡淡地说道:
“你玩的很大啊,婕伊•海达利。”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里面的意味却让婕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谢庸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揭晓的谜底:
“你找弗拉迪姆的本质,就已经说明白了你丢的是什么。”
他没有明说“异形造物”,但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传递出的信息,比任何直白的指控都更有力。
婕伊脸上的沉痛表情僵住了。她看着谢庸,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惊悸,以及……某种更深层的、破罐破摔般的坦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几秒钟后,谢庸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向我保证。”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对帝皇还是忠诚的。”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婕伊的眼睛,仿佛要直接窥视她的灵魂:
“不然这个忙,一直在我可帮可不帮之间。”
这是最后一道测试。也是划清底线。
在帝国,尤其是对于谢庸这样身份的人而言,交易可以灰色,手段可以黑暗,但信仰的底线不能破。
与异形交易或许可以出于利益暂时容忍(甚至利用),但信仰上必须明确站在人类一方。
婕伊几乎没有犹豫。
她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空间。然后,她抬起右手,握拳,重重叩击自己的左胸——一个标准、有力、甚至带着几分庄严的天鹰礼。
“亲爱的,”她的声音异常清晰,没有任何嬉笑或表演的成分,“我对……神皇一直保持着忠诚。”
她用的是“神皇”,一个更正式、更带宗教感的称谓。
紧接着,她再次抬起手,这次是三指并拢指向头顶,用那种发誓般的郑重语气重复:
“我对至高无上的神皇发誓!”
誓言在血腥弥漫的酒吧里回荡。
谢庸看着她,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不是认可,只是表示“听到了”。
他不再看婕伊,而是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目光落在修剪整齐的指甲上,仿佛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他的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慵懒,像一个在市场上闲逛、根本不急于成交的买方,从容地等待着卖方自己亮出底牌,报出价格。
无形的压力转向婕伊。
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对方已经看穿了货物的本质,也接受了(至少表面接受了)她的忠诚表态。现在,轮到她拿出“报酬”了。
婕伊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专业经纪人的自信笑容:
“那么,尊贵的特使大人,我能为您提供什么呢?作为这次……协助的回报。”
她刻意用了“协助”而不是“雇佣”或“交易”,试图将关系拉得更平等一些。
但没等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给我财力和钱做为补偿,”谢庸打断了她,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的指甲上,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评今天的天气,“就免了。”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向婕伊。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无聊的睥睨:
“我要缺这种玩意的话,冯•瓦兰修斯就不是行商浪人王朝了。”
这句话说得极其平淡,却比任何炫富的宣言都更彰显底气。
这不是吹嘘,是陈述一个如同“水往低处流”般的客观事实。
婕伊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加深了一些。她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自然,”她点了点头,语气坦然,“我很清楚我的财力远不如你,亲爱的。因此恐怕我没办法通过金钱来提供满意的报酬。”
她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光芒——不是对财富的贪婪,而是对知识的自信,以及对自身价值的笃定。
“不过,”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诱惑,“我还可以为你提供其他东西。”
她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比如说,我无穷无尽的知识。”
她的语气变得热切起来:
“我这位贸易专家提供的贴心服务,保证会让你满意。无论是扩区的隐秘航路、边缘世界的特产与需求、各地势力的微妙关系、乃至某些……不那么容易打听到的‘灰市’消息和渠道。”
她看着谢庸,脸上露出一个狡黠而自信的笑容:
“在我的家乡,人们把这称为——‘智识交易’。”
智识交易。
用信息、知识、渠道和人脉,作为支付货币。
“呵!”
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笑意的气音,从谢庸身后传来。
是伊迪拉。
黑皮大妈从自己的袍角后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带着一种“找到同类”般的兴味盎然,她看着婕伊,眼睛发亮:
“我已经开始喜欢这姑娘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讽刺,是纯粹的欣赏。对于伊迪拉这样依靠混乱预知和本能行事的占卜者而言,婕伊这种将“信息”和“谎言”本身作为武器和货币的生存方式,反而有种异样的亲切感。
但并非所有人都这么看。
“你所谓的交易是异端恶行。”
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女声响起,如同寒风吹过铁片。
绮贝拉的身影从谢庸侧后方的阴影中浮现出轮廓。拜死教次席刺客依旧裹在那身黑红长袍里,只露出小半张缺乏血色的脸。她的目光像两枚冰锥,刺在婕伊身上。
“你的一言一行都散发着邪恶的气息。”绮贝拉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定的客观事实,“你只会兜售罪恶。”
面对这毫不客气的指控,婕伊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退。她甚至转向绮贝拉的方向,微微歪了歪头,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这位……尊敬的女士,”她的语气依旧轻松,“知识本身并无善恶。就像一把刀,可以用来准备晚餐,也可以用来伤人。关键在于握刀的人,以及……使用它的目的,不是吗?”
她在诡辩,但诡辩得很有技巧。
绮贝拉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隐入阴影。但那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排斥感,依旧弥漫在空气中。
谢庸没有理会团队内部这小小的分歧。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婕伊脸上,似乎在评估她提出的“报酬”的价值。
几秒钟后。
他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微,但足够明确。
“可以。”
谢庸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事务性的平稳:
“我答应帮忙。”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婕伊·海达利脸上那一直努力维持的、混合着自信、紧张、期待和表演的表情,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一种真实的、如释重负的笑容,从她眼底深处漾开,迅速扩散到整张脸庞。那笑容甚至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少了许多世故与算计,多了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肩膀微微塌下,一直紧绷的身体线条松弛了些。
“太好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的……太好了。”
谢庸静静地看着她这短暂的失态。
然后,他在心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漠然地补上了一句:
‘因为,这就是设计好的剧本。’
从在总督府门口那个对视和眨眼,到托卡拉透露她被卡斯巴利卡内部追杀、货物被吞,再到他主动提出“征用”她作为红海市场先锋……所有的一切,都早已在他的计划之中。
这场在烈酒修会的“偶遇”,这场充满表演与试探的对话,这场关于“忠诚”与“报酬”的谈判……
都只是将婕伊·海达利这枚早已被标记的“弃子”与“送死者”,正式纳入他棋盘的必要步骤。
现在,棋子就位。
剧本,正按照他撰写的方式,一页页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