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一直看着。”谢庸简单回应，迈步走向隧道。
团队跟上。阿洁塔走在谢庸身侧半步，背脊挺得比之前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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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接隧道漫长而压抑。灯光是昏黄的应急光源，许多已经损坏，在金属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霉菌和某种底层发酵物的混合气味，越往里走，越浓重。
卡西娅走在阿洁塔另一侧。导航者贵族小姐微微偏着头，额饰下的第三只眼传来持续的、细微的悸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灵能者特有的空灵感：
“阿洁塔修女……为什么你对落脚港的回忆，在我的‘视野’里，全都是蓝色的？而且，当你说起那些过往时，那蓝色就变得越是阴暗、越是……冰冷。”
阿洁塔愣了一下，侧头看向卡西娅。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蓝色……也许是孤独的颜色。也许是停滞的颜色。我说不清，卡西娅小姐。但你的感知，或许是对的。”
谢庸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也许你愿意闲下来了，可以尝试在落脚港组建一个小型修女会。”
阿洁塔猛地看向他的背影。
“落脚港其他地方应该也有零散的战斗修女会或虔诚信徒，”谢庸继续说道，语气像在讨论战术布置，“跟她们搭伙，组建一支专门应付阴影区治安、清剿异端的小型修女会。这样，你的付出就不再是‘填补漏洞’，而是‘建立新的防线’。你的存在，也会从‘过去的守护者’，变成‘现在的建设者’。”
这个建议如此务实，又如此锐利，直接刺中了阿洁塔困境的核心——她需要一个新的、确切的、能赋予她存在意义的“职责”。
阿洁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头盔下的眼睛微微睁大，某种熄灭已久的光芒似乎在深处重新被点燃。
“……我会认真考虑，大人。”最终，她郑重地说。
就在这时，隧道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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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区，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展现在他们眼前。
这里曾是落脚港规划中相对体面的居住区之一，从残存的建筑结构和地基能看出端倪。但如今，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地面上原本铺设的、印有几何花纹的美丽大理石地板，大片大片地被粗暴撬开、翻起，像伤口上掀起的皮肉。下面裸露出的不是泥土，而是交错纵横的金属栏架结构，以及更深层巨大通风扇的扇叶轮廓。那些扇叶缓慢转动，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将下方更污浊的空气抽上来，与阴影区本身的臭气混合。
而在这些被破坏的地基和裸露的金属结构之上，如同恶性增生的肿瘤般，建造起了密密麻麻的违章金属棚屋。它们用废弃的船板、生锈的集装箱板材、拆解的管道和不明来源的合成材料胡乱拼接而成，层层叠叠，向上延伸，几乎触及隧道顶部的照明管线。棚屋之间是狭窄曲折、污水横流的通道，里面人影绰绰，但大多迅速躲入阴影，只留下窥视的目光。
“阴影区……”阿洁塔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感慨，“上次在落脚港滞留时，我常常独自深入这片区域巡逻，期待能撞上变种人或强盗之类的，好让自己‘有用武之地’。”
她的语气里有自嘲，也有怀念。
谢庸没有评价。他的目光快速扫视着环境，评估着潜在威胁和路径。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似乎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小广场——如果这片被棚屋半包围的空地还能算广场的话。右侧，有一个升降梯井的入口，但控制面板漆黑一片，显然停止了运行。
而升降梯井下方，传来隐约的人声和……喷火器的嘶鸣？
谢庸示意团队警戒，自己靠近升降梯井边缘，向下望去。
下方大约十米处，是一个被金属栅栏封锁的平台。几个穿着肮脏工装、蒙着口鼻的人，正手持工业用喷火器，对着栅栏外侧的通道喷吐烈焰。火焰舔舐着金属栅栏，将上面附着的某些可疑的、藤蔓般的污秽物烧得蜷缩、碳化。
“快点！烧干净点！”其中一人回头对同伴吼道，“别让那些东西爬过来！”
他们是在做封锁，防止某些“东西”从更深处蔓延过来。谢庸收回目光。右边通路暂时封闭。
他转向左边。那里有一条相对宽阔的、棚屋之间的主通道。一行人刚走进通道没多远，就听到旁边一个稍微干净的棚屋门口，传来抱怨声。
几个穿着材质不错但沾满灰尘便服的人，围着一个本地人打扮、脸色惶恐的向导。其中一位戴着遮阳帽、语气不耐烦的年轻男子正大声说道：
“噢，向导？我们还有多远？你们答应过我们说，会进行一次紧张刺激的变种人狩猎！我们大老远从上城区下来，可不是为了看这些破棚子和闻臭味的！”
那向导搓着手，赔着笑：“马上，尊贵的先生们，马上就到‘观赏区’了……保证能看到‘活蹦乱跳’的……”
谢庸只是听了这一句，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巢都上层跑到底层开展所谓“猎爵”的变种人狩猎活动——是他最不喜欢，但实际上经常不得不处理的事情。因为巢都从未给变种人真正的活路，于是有的变种人越发狂热地信仰帝皇以求接纳，但更多的，在绝望中投入了混沌的怀抱，变成棘手的邪教徒军队——而后者，往往最终会撞到谢庸的枪口上。
队伍继续深入。棚屋墙上开始出现涂鸦。除了一些粗俗的标语和帮派标记，越来越多地出现了一种特定的符号：一个简陋的太阳图案，由粗糙的蓝色和金色油漆涂成。两种颜色混合得并不均匀，边缘肮脏，但组合在一起，却散发出一种令人本能不适的诡异感。
蓝金太阳。希罗尼穆斯牧师提到的标记。
谢庸在一处涂鸦前停下，仔细看了看。图案下方，还有一行歪斜的小字：“日耀即解脱”。
“灵能残留很淡，但……令人作呕。”卡西娅在旁轻声说，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按住了额饰。
就在他们研究涂鸦时，帕斯卡的机械触须从袍服下探出，从一个积水洼边缘，夹起一张被浸泡得半烂的纸片。触须将纸片递到谢庸面前。
那是一张手工印刷的粗糙传单。纸张劣质，油墨晕染，但上面的字句却充满煽动性：
【传单·安维尔帮遗言？】
【如今是我们的时代，不再是他们的了！
去他们家里！把他们从床上拖下来！剖开他们的身体！像屠宰牲畜一样！
帝国海军、卡斯巴利卡、库尔达、冯•瓦兰修斯——这些名字已经毫无意义了！
到了明天，所有人都会遗忘他们！
去夺取权利吧！能夺取多少就夺取多少！】
典型的无政府主义和底层暴力狂欢的宣言，充满了末日般的绝望与疯狂。
谢庸对此面无表情地看着。
这甚至跟自己的立场无关——无论站在哪边，只要他有的选，都不会成为这种“自由叛军”的一员。
因为这个宇宙早已被诅咒。
任何缺乏坚实信仰与纪律的“胡思乱想”和群体狂热，在亚空间暗面看来，都是最显眼的火炬与最可口的食粮。
注定，讨不了好。
他将烂纸片丢回水洼。
队伍继续前进。通道逐渐变窄，两侧棚屋的阴影几乎将头顶那一线模拟天光完全遮蔽。环境越发昏暗，只有零星的自制油灯或荧光棒提供着惨淡的光源。
他们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拐角。这里似乎曾是一个小型社区圣像摆放点，一尊帝皇的石膏小圣像连同底座倒塌在地，碎裂成无数块。奇怪的是，它碎裂得异常彻底，几乎看不到大于拳头的残块，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震碎，又或经历了反复的砸击。
就在谢庸目光扫过圣像残骸时，耳朵捕捉到了左侧一条狭窄岔道里传来的声音。
首先是喷火器特有的、低沉而持续的喷射嘶鸣。
接着是一个男人粗哑的、带着不耐烦的训斥：
“谁会这么拿火焰喷射器呀，你个白痴？！油马上就用完了！让我给你示范一下，这东西该怎么用吧！”
然后是另一个更加粗壮、语调却有些麻木呆板的声音：
“我只是……没什么感觉了，仅此而已。那家伙差不多已经变成了煤渣……他还是活着的时候更有意思些，一个劲的挣扎个不停……”
话音传来的方向，还飘来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恶臭，以及某种……甜腻的、像是香料焚烧，却又混入了腐败气息的味道。
谢庸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向后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战斗准备，埋伏接敌。
不需要言语。阿洁塔的手已经稳稳按在了爆弹枪柄上，眼中之前的迷茫与痛苦被冰冷的战斗意志彻底取代。绮贝拉的身影如水渗入沙地般，无声融入旁边棚屋的阴影。卡西娅微微闭眼，灵能感知如涟漪扩散。帕斯卡的机械眼调整焦距，扫描着声源方向的热信号与结构弱点。伊迪拉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躲在阿贝拉德身后。老总管则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精工动力剑，剑柄上的符文微微亮起。
谢庸最后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岔道口，那里隐约有晃动的火光将扭曲的人影投在对面墙壁上。
他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剑鞘与枪套。
然后，率先向侧方一片由废弃管道堆形成的掩体后走去。
靴底踩在潮湿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阴影区的狩猎——或者，被狩猎——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