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的余烬在圣德鲁苏斯布道所后方的专用焚化场缓缓沉降。
不是火葬场那个充满背叛陷阱的工业熔炉，而是国教所属、更为古老庄严的露天火坛。
巨大的大理石基座上，丹兹·贝拉多那具华贵的黑木棺椁被堆成小山的钷素燃料棒环绕——那是谢庸从腐败仓库“缴获”的物资中，特意拨出的一部分。
“用海盗最爱的火焰，送海盗最后一程。”谢庸当时对狰狞牧师说这话时，后者疤痕纵横的脸上露出了近乎慈祥的笑容。
此刻，牧师手持经过祝福的火把，站在火坛边缘。他褪去了那身不合体的黑袍，换上了一套陈旧的、沾满油污的海员皮甲，外面随意套着一件绣有褪色双头鹰的粗布罩衫。
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更像谢庸印象中那些远航归来的老水手，而非国教的神职人员。
“丹兹，”牧师嘶哑的声音在傍晚微风中显得异常清晰，“你他妈这辈子烧的东西够多了……现在，轮到你自己了。”
他没有念诵任何标准悼文，只是举起火把，用力掷向钷素堆。
“轰——！！！”
炽白的烈焰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棺椁。钷素燃烧时特有的尖锐嘶鸣压过了风声，热浪扑面而来，将围观众人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火焰的温度极高，黑木棺椁几乎在几秒内就开始碳化、崩裂，露出里面经过防腐处理、但已在高温中开始扭曲的遗体轮廓。
阿德莉雅站在谢庸身侧稍靠后的位置。小女孩已经换下了那身过于沉重的黑色天鹅绒裙，穿着一套简洁的深灰色棉布衣裤，金色卷发被一根同色发带束在脑后。
她碧蓝的眼睛死死盯着烈焰中的棺椁，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但脸上没有眼泪。
所有的泪水似乎都在父亲死去的那天流干了。
谢庸没有看她，只是对身旁的狰狞牧师低声说：“剩下的，交给你了。”
牧师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定在火焰中：“我会看着她。财富是工具，也是诅咒。我会教她怎么用，更教她怎么不被吞噬。”他顿了顿，补充道，“以丹兹绝不会同意的方式。”
“那正是他需要的。”谢庸说。
火焰持续燃烧了将近一个标准时，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星辰在落脚港人工天幕的过滤网后露出稀疏的光点。
最终，钷素耗尽，火焰渐熄，只剩下火坛中央一堆混杂着骨灰、金属铆钉和未燃尽装饰物的灰白余烬。几名等候多时的助教开始上前，准备进行后续的收敛与安置。
葬礼，至此真正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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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焚化场，谢庸一行人穿过布道所侧翼的回廊，走向中庭出口。
这里连接着落脚港错综复杂的公共交通网络——几条主要隧道的交汇处，可以从这里前往港口的不同区域。
脚步在光洁的合成石材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回响。中庭挑空很高，头顶是模拟自然光的全息天窗，此刻正呈现出晚霞的橙红色调。四周墙壁上镶嵌着描绘帝皇功绩的马赛克壁画，但边缘处已有部分瓷砖剥落，露出下面灰暗的基层。
阿洁塔走在谢庸右侧，她的步伐依旧稳健，动力甲伺服系统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微嗡鸣。但她的眉头自离开焚化场后就一直微微蹙着，橄榄色的脸庞在模拟霞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就在队伍接近中庭出口、面临通往不同区域岔路时，阿洁塔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沉默：“行商浪人。”
谢庸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嗯？”
“希望你不要忘记希罗尼穆斯牧师的请求。”阿洁塔的声音很正式，像是提醒长官履行公务，“他请求我们去落脚港的阴影区，寻找潜藏其中的邪教徒窝点。”
她说完，似乎又觉得语气过于生硬，顿了顿，补充道：“根据牧师的描述，那些邪教徒使用蓝色与金色的太阳印记，活动日益猖獗。清除他们是我们的责任。”
谢庸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阿洁塔。中庭出口的光线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分界。
他没有立刻回应关于阴影区的事，而是看着战斗修女的眼睛，突然问道：
“对于落脚港……你是不是有些不想待下去？”
阿洁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什么？！没有！”她几乎是立刻否认，但声音里的一丝急促暴露了情绪。她摇了摇头，银色头盔边缘的发丝随着动作晃动，“抱歉，行商浪人，对我来说，落脚港这个地方……有些痛苦。这是我个人的小小弱点。”
她抬起戴着装甲手套的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对她这样纪律严明的战斗修女来说，显得有些反常的“人性化”。
“不过我依然和往常一样做好了战斗准备！”阿洁塔挺直背脊，语气重新变得坚定，“这不会对我的战斗有任何影响。帝皇见证，我的信仰与枪法同样稳固。”
谢庸安静地看了她几秒。他的目光没有审视，没有逼迫，只是一种平静的等待。
阿洁塔在他的注视下，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将某种淤积在胸口的情绪用力压下去。
“身为这个团队的领袖，”谢庸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我不止是暴君，领头，还是大家有心事时的树洞和蒙古大夫。”
他用了两个古老的、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比喻。“树洞”意味着倾听与保密，“蒙古大夫”则带着点笨拙但愿意尝试医治的意味。这种话语从他口中说出，让身后的阿贝拉德总管都微微抬了抬眉毛。
“如果你真的有什么困扰，”谢庸继续说，语气很认真，“可以告诉我。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呢？”
阿洁塔朝他投来了警惕的目光——那是长期身处阴谋与背叛环境中养成的本能。但下一刻，那目光中的锐利便融化成了某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疲惫与遗憾的复杂情绪。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中庭此刻没有其他人，只有团队成员。
她再次叹了口气，这次叹息声很长，很重。
“或许我可以告诉你……”阿洁塔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过这个故事很长，我得从头讲起。”
谢庸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团队其他成员也安静下来，连一向多动的伊迪拉都缩在帕斯卡的袍角边，睁大了眼睛。
“我并不是在科罗努斯扩区出生的。”阿洁塔的声音变得悠远，目光投向中庭全息天窗上虚假的晚霞，仿佛能穿透它，看到真实的星空，“许多年前——具体多久，我已不愿细算——我被所属的修会派遣，前往落脚港，担任圣骨匣的守护者。那是荣誉，也是重任。”
她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但我的飞船，在穿越巨口附近的航路时，被卷入了亚空间风暴。”
这个词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亚空间风暴——不只是导航异常，那是现实结构被撕裂、时间与物理法则彻底紊乱的绝境。
“风暴很剧烈，”阿洁塔继续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挤出来，“尽管对船上的人来说，凭借盖勒力场的保护，我们感觉仅仅在风暴中颠簸了几天……但在真实宇宙中，时间已经过去了数十年。”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谢庸，那双总是燃烧着虔诚火焰的眼睛里，此刻映出的是深不见底的虚无。
“当我终于抵达落脚港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存在仿佛从时间中被抹除了。”
“没有人在巨口的另一边等待着我。那些本该迎接我的人，那些知道我会来这里的人……都已经老死了。”
阿洁塔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但她用力控制着。
“而最让我……无所适从的是，那本该由我负责守护的圣骨匣，也早就被希罗尼穆斯牧师和他带来的同伴们守护起来了。他们做得很好，完全胜任这项任务，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助。”
她扯动嘴角，想做出一个笑容，但那弧度比哭泣更难看。
“落脚港变成了我的牢笼。我不明白我究竟是谁——一个迟到了几十年的守护者？一个不被需要的战斗修女？我也不明白留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我每日巡逻，祈祷，训练……但这一切，都像是在填补一个早已被他人完美补上的漏洞。”
“至于返回卡利西斯星区的道路……”阿洁塔摇了摇头，“那似乎变成了另一个陷阱。因为就算我真的找到了愿意搭载我的飞船，历经艰险回到来时的地方，我的支部，我的修会……她们也都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生活、战斗、乃至牺牲了几十年！我熟悉的面孔早已化为尘土，我遵循的教条或许已被修订，我……我成了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
她停了下来，呼吸有些急促。中庭里一片寂静，只有循环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过了好几秒，阿洁塔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每当我独自想起在落脚港最初的那几个月，我都感觉自己掉进了冰冷的深渊之中。希望……有时候，我甚至希望那些关于阴影区邪恶的传言是真的。”
她猛地抬起眼，看向谢庸，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火焰——但那是混合着痛苦、迷茫和某种绝望渴望的火焰。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用爆弹枪来证明……证明我的利刃还未生锈，证明我的信仰依旧炽热，证明这个世界与帝国……仍然需要我！”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余音在中庭里回荡。
谢庸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敷衍的同情或轻率的安慰。他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接收到的是一份详尽的战场报告。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阿洁塔覆着装甲的肩膀。动作很稳，带着明确的重量。
“行。”谢庸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身，面向通往阴影区方向的隧道入口，抬手指了指。
“我就先陪你去一趟阴影区。”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事务性的平稳，“不用担心传言失真——邪教徒的名声既然传到了牧师耳朵里，就代表他们已经开始气焰嚣张起来了。清剿他们，正当其时。”
他没有说“为你”，也没有说“为牧师”。他说的是“正当其时”——将个人情绪与创伤，转化为一次必要且正确的军事行动。
这反而让阿洁塔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她用力一点头，右手握拳叩击左胸甲：“遵命，大人。愿帝皇指引我们的爆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