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谢庸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葬礼大厅的入口时,整个场地内虚假的哀悼氛围如同被冰水浇熄的炭火,瞬间凝固,继而爆发出另一种更真实、更尖锐的紧张。
烛火在骤然凝滞的空气中笔直上升。
十几双眼睛——不再是伪装哀伤或贪婪窥探,而是赤裸裸的、带着杀意的眼睛——同时锁定了谢庸。与之对应的,是至少同样数量的枪口,从黑色礼服下、从腰间、从背后抽出,齐刷刷地指向了谢庸一行人来的方向。
那些参加葬礼的“体面人”,此刻终于撕下了最后的面具。他们分散在场地的各个角落,以棺椁和桌椅为掩体,构成了一个粗糙但有效的交叉火力网。空气里弥漫着火药未击发前的硫磺气息,混合着人体因紧张而分泌的汗酸味。
然而,当谢庸完全走入烛光范围,当他身后那支沉默的队伍——包括那十名全副武装、眼神冰冷的总督府士兵——也鱼贯而入时,对峙的另一方,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惊愕,甚至是一丝荒诞的恐惧。
他们预想过很多种“菲迪奥”可能的下场:葬身火窟,狼狈逃窜,或者带着伤回来谈判。
但他们没想过,这个人会如此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悠闲地,带着一支小型军队,回到了这个刚刚试图谋杀他的地方。
光头机械手的达根站在人群最前方,他那张横肉堆积的脸上,此刻的表情极其精彩。最初的凶狠迅速被难以置信取代,然后是某种计划彻底脱轨后的暴怒。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握着一把粗犷的伐木枪,黄铜色的机械右手五指张开,发出轻微的液压嘶鸣。
“我真不敢相信……”达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你居然从火堆里逃了出去?现在居然还有胆量回来?”
他的目光扫过谢庸身后那些沉默的士兵,眼角抽搐了一下,但旋即被更深的凶悍掩盖。他侧过头,对着不远处躲在几张翻倒椅子后的卡斯·贝拉多低吼道。
另一边,丹兹的儿子,卡斯·贝拉多,那个被牧师形容为“酒鬼和软脚虾”的男人,此刻脸上早已没有了葬礼开始时那刻意维持的悲伤。他的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眼珠却因兴奋和恐惧而布满血丝。他手里握着一把精致但明显保养不善的激光手枪,手指在扳机护圈上神经质地摩挲着。
听到达根的吼声,卡斯吞咽了一下,声音干涩地提议:“听着,达根。我恨你,你也恨我,但或许……我们可以暂时放下我们之间的分歧?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就这么说吧。”
他的目光越过椅背,阴险地、重重地点了点谢庸的方向。
达根那只完好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在快速权衡。几秒钟后,他发出了一声粗嘎的笑声,机械手猛地一挥。
“终于啊,孩子,你终于有点你父亲那股劲儿了!”达根的笑声里带着一种残忍的赞许,“丹兹从来都不会和他的敌人绕弯子,直接把对面脑袋崩下来,一了百了!总之……我接受你的‘体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粗大的伐木枪口,连同那只闪烁着寒光的机械爪,一同牢牢指向了站在门口的谢庸。
“我们试过悄悄把你做掉,”达根咧开嘴,露出被烟草染黄的牙齿,“但没成功。所以——我就直接杀了你吧。简单粗暴,黄金王座在上!这里,可是落脚港啊!”
他的手指扣向扳机,同时发出最后的宣告:
“永别了,菲迪奥——”
最后那个音节,没能完整吐出。
因为谢庸动了。
不是奔跑,不是闪避。
是消失。
在达根眼中,那个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便装的男人,身影在烛火下极其轻微地模糊了一瞬。
下一刹那。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动力场激活时特有的臭氧气息,已然扑面而来!
达根甚至没来得及将眼珠转向正确的方向,视野的边缘只捕捉到一抹深灰的残影,以及一道骤然亮起的、令人骨髓冻结的幽蓝色弧光!
“嗤——!!”
那是高频动力场撕裂空气、继而切割金属与血肉的、短促到极致又尖锐到极致的声响。
时间仿佛被拉长。
达根感觉到右臂——那只握着伐木枪的、血肉构成的手臂——先是一凉,然后是迟来的、如同被烙铁贯穿般的剧痛!他眼角的余光,看到自己的前臂,连同那把沉重的伐木枪,正在脱离身体,向着侧面飞旋出去。断口处的血液在动力场的高温下甚至来不及大量喷溅,就被瞬间碳化,发出焦糊的气味。
“啊……呃!!!”
惨叫被扼在喉咙里。
因为那道幽蓝色的弧光并未停留。
它在斩断持枪手臂的轨迹尽头轻轻一折,如同飞燕回旋,以更快的速度,掠向了另一侧——卡斯·贝拉多藏身的方向!
卡斯甚至还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他刚刚因为达根的“赞同”而升起一丝扭曲的兴奋,就看到达根的手臂飞起,然后一道冰冷的蓝光占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噗!”
同样的切割声,但更沉闷一些。
卡斯只觉得握着激光手枪的右手手腕一轻,整只手失去了知觉。他呆呆地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右手齐腕而断,掉落在面前的地毯上,手指甚至还因神经反射而抽搐着握了握。断裂的腕口,平滑如镜,下一刻才猛然喷出鲜红的血泉。
“呃啊——!!!”
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嚎,终于从卡斯撕裂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而直到此时,那道深灰色的身影,才如同鬼魅般,重新在谢庸团队的最前方,缓缓凝实。
谢庸站在那里,左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一柄出鞘的动力剑。剑身狭长,幽蓝色的动力场在刃口无声流淌、湮灭,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嗡”低鸣。剑尖斜指地面,一滴粘稠的、半碳化的血珠,正顺着锋刃缓缓滑落,滴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晕开一点更深的痕迹。
整个大厅,死一般寂静。
只有达根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的痛苦嘶气,以及卡斯持续不断的、越来越微弱的哀嚎。
所有指向谢庸的枪口,都僵硬地停在半空。持枪者的脸上,写满了彻底的茫然与恐惧。他们的眼睛试图追踪刚才发生的一切,但大脑根本无法处理那超越常识的速度。
谢庸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僵硬的枪手,扫过地上痛苦蜷缩的两人,最后,落在了自己手中那柄幽蓝的长剑上。
“真不知道,”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遗憾的语调,“今天是你们的幸运日——”
他顿了顿,手腕轻轻一抖,剑身上最后一缕血污被震散。
“——还是你们的不幸之日。”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转,动力剑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被反手插回腰间的剑鞘。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角的一点灰尘。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十几名仍举着武器、但眼神已然涣散的枪手,看向地上因剧痛和失血而脸色惨白的达根与卡斯。
“我虽然不是菲迪奥,”谢庸的声音变得冰冷,如同冬日墓穴里的石碑,“但你们对我的刺杀,我也不会接受。”
他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
但那股无形的、混合着血腥味与绝对力量差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浪潮,压得那些枪手齐齐后退了半步,有人甚至腿一软,差点跪倒。
“今天,”谢庸宣告,每个字都像法庭上的木槌敲击,“我要审判并处决你们。”
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然后,他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团队,以及那十名总督府士兵,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杀掉所有的持枪者。”
“让他们明白,在规则之下,强权的威力。”
“不——!!!”达根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试图抬起那只完好的机械手。
但已经太晚了。
命令如同扣下了无形的扳机。
“帝皇的审判,降临于此!”阿洁塔第一个响应。战斗修女甚至没有拔出爆弹枪,而是从腰间摘下一枚拳头大小的银色球体——圣光手雷——拇指弹开保险,向着枪手最密集的右前方区域,精准投掷过去!
“滋——轰!!!”
并非爆炸,而是刺目到极致的银色光芒爆发!那光芒仿佛具有实体,如同水银泻地,瞬间吞没了那片区域。被光芒笼罩的枪手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就像暴露在烈日下的雪人般开始融化、冒烟,发出皮肉焦灼的“滋滋”声。他们的眼睛在强光中瞬间失明、碳化,手中的武器叮当落地。
几乎在同一时刻,谢庸右手抬起,一柄造型流畅、枪身修长的地狱枪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没有瞄准,他只是随意地向着左侧几个试图寻找掩体的枪手方向,扣动了扳机。
“咻——咻咻——!!”
三道赤红色的、凝聚到极致的激光束,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射出。它们在空中划出笔直的死亡轨迹,精准地贯穿了三个枪手的眉心、心脏和喉咙。伤口没有流血,只有边缘被高温熔融成玻璃质的小洞,以及后方墙壁上炸开的、带着血肉焦糊味的坑洼。
绮贝拉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只能听到几声极其短促的、利刃割开喉管的“嗤”响,以及尸体倒地的沉闷声响从几个不同的角落传来。
帕斯卡的机械触须无声探出,末端不是武器,而是释放出高频震荡波。两名躲在棺椁后的枪手突然抱着头颅惨叫着翻滚出来,七窍流血,大脑已经被震成了浆糊。
总督府的十名士兵则展现出了职业军人的高效与冷酷。他们没有使用可能误伤队友的爆炸物,而是两人一组,以标准的交叉掩护队形突进,手中的精工级激光步枪点射精准。每一次短暂的“咻”声,都对应着一名枪手要害中弹,颓然倒地。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一方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由超常个体带领的专业杀戮团队。
另一方,只是一群靠着凶悍和贪婪临时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或许在街头斗殴中算得上狠角色,但在真正的战争机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过程短暂而残酷。
枪声、惨叫、激光切割肉体的声响、尸体倒地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如同奏响了一曲混乱而血腥的交响乐。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烛火依旧在摇曳,只是光芒被溅射在墙壁、地毯和天花板上大片的暗红色所浸染,显得更加昏暗、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臭氧味、焦糊味,还有一种人体失禁后的恶臭。
大厅中央,原本聚集的“体面人”和枪手,此刻只剩下满地姿态各异的残破尸体。鲜血在地毯上肆意流淌,汇聚成小小的溪流,沿着石板的缝隙蔓延。
还活着的,只有寥寥数人。
特意被留了活口的达根和卡斯,倒在血泊中,一个捂着断臂,一个捂着断腕,因失血和剧痛而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住地颤抖。
缩在最初那个角落里的阿德莉雅,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碧蓝的眼睛瞪大到极限,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震惊而剧烈颤抖。
独自站在远处墙边阴影里的狰狞牧师,双手抱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漠地注视着这片血腥的屠场,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以及那些从一开始就未被卷入,此刻依旧在角落里默默擦拭烛台、对周围的屠杀毫无反应的机仆们。
达根挣扎着,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起半边身体,扬起一张被血迹和汗水糊满的脸。他的眼神涣散,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
“啊啊……好……疼……”他嘶哑地呻吟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动断臂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另一边,卡斯·贝拉多紧紧捂着断裂的腕口,那里已经被临时灼烧止血,但痛苦丝毫未减。他蜷缩着,看着周围遍地的尸体,看着那些不久前还和他一起觊觎遗产、商议谋杀的“伙伴”们,此刻都变成了冰冷的肉块。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神经质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