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世界的霉味与铁锈气息尚未完全从鼻腔褪去，靴底黏腻的触感还在提醒着刚才的攀爬。
当谢庸推开那道锈蚀的检修格栅，率先跃上所谓“地面”时，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落脚港街道的杂乱喧嚣。
而是一个仓库。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仓库的地道入口。
众人陆续攀出竖井，站在这个被隐藏起来的入口处。谢庸的目光在昏暗中快速扫视——这里显然不是常规的仓储区域。
墙壁是加固的合金板，地面铺设着防静电网格，头顶的照明是带有稳压装置的冷白光条，光线均匀而稳定，与管道世界的破败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冷却剂和某种高级绝缘材料的淡淡气味。
“看来我们掉进了某个……特别的地方。”阿贝拉德低声说道，老总管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周围堆叠整齐的金属货箱。
谢庸没有说话，只是迈步向前走去。
仓库内部比入口处宽敞得多，被高大的合金货架分割成数个区域。货架上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各种物件，覆盖着防尘布，但一些裸露在外的边缘部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他的脚步停在第一排货架前。
防尘布被掀开一角——不是谢庸动的手，是之前有人检查后未完全覆盖。露出的东西让他挑了挑眉。
虚空盾阵列零件。
不是那种老旧淘汰的货色。这些零件的接驳端口闪烁着精密的金色镀层，能量导流槽内嵌的符文还泛着淡淡的蓝光——那是近期激活过的痕迹。几个主电容器的外壳上，甚至能看到帝国海军装备部的鹰徽与出厂编号，磨损轻微。
谢庸伸出手指，在一枚足有他小臂粗的相位调节器外壳上抹了一下。指尖干净，只有极细微的静电残留。
“非常新。”他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根本不该被换下来。”
他继续向前走。
第二排货架，防尘布覆盖的轮廓更大。谢庸直接扯开一角。
水质净化装置的核心模块。而且是中型聚居点级别的型号，三套并排摆放，过滤塔的透明观察窗一尘不染，内部多层滤芯的包装都未拆除。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甚至还在待机状态下发出微弱的绿色荧光——它们被充能维护着，却从未投入使用。
“这些东西，”卡西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导航者小姐的眉头微微蹙起，“本该安装在新建立的子站或扩建区，满足饮水需求。”
阿洁塔已经握紧了爆弹枪的握把，橄榄色的脸庞线条绷紧。战斗修女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崭新的净水设备，又看向外面仓库更深处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落脚港那些为了一口净水而挣扎的贫民。“帝皇的恩赐……被囤积在这里吃灰。”她的声音很低，但里面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谢庸没有回应。他的脚步没停，穿过两排货架之间的通道。
然后他看到了更多。
精炼钷素燃料棒，标准星舰补给级别，堆了半个货架。
一批未拆封的医疗用生物凝胶和抗辐射药剂，外箱上的红十字标志刺眼。
甚至还有几套完整的轻型动力甲伺服系统组件，虽然型号稍旧，但保养得极好。
这里不是什么备用物资仓库。
这是一个中饱私囊者的宝库。
谢庸的脚步停在了仓库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一排排沉默的货架，扫过那些本应服役于帝国前线、改善民生的物资，如今却像标本一样被陈列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空间。
他的嘴角，一点点向上弯起。
那不是愤怒的笑，不是讽刺的笑。
是一种近乎孩童发现宝藏时，纯粹的、灿烂的喜悦。
“帝皇保佑啊！”谢庸转过身，对着紧跟在他身侧、同样在快速评估这一切的阿贝拉德说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兴奋毫不掩饰：“这些——全都是我们的了。”
阿贝拉德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老脸，此刻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花白的眉毛扬起，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快速心算着——这些物资，尤其是那些虚空盾零件和净水装置，如果通过王朝渠道妥善处理，或者干脆用于加强捷足先登号……
但他马上收敛神色，微微向前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提醒道：“矜持，舰长大人。这些财富对王朝而言微不足道，不能失了体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谢庸听出了老总管话音底下，那同样压抑不住的愉悦。
无本买卖。
向来都是净赚的。
“走私犯的仓库，”谢庸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目光依旧灼热地扫视着周围，“就算这是卡斯巴利卡集团的仓库，我也笑纳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潜在的、可能跳出来宣称所有权的人隔空喊话：
“不服的话，有种开战吧。”谢庸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看看落脚港……还需不需要粮食。”
粮食，是他此刻握在手里最直接的筹码。也是托卡拉总督绝不敢与他翻脸的软肋。
阿贝拉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主君已经做出了判断，而这是个稳赚不赔的判断。他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高效、低调地将这些“意外之财”转运出去。
就在此时，一阵隐约的、带着不耐烦的吆喝声，从仓库更深处传来。
声音隔着几排货架，有些模糊，但足以听清内容。
“快点走！我说了，快点走！”一个男人的声音，尖锐而焦虑，“如果检查组赶在我们之前先到了电站，我就把你们所有人都拆了！”
紧接着，是另一个较为懒散的声音，带着揶揄：“你就算把嗓子喊破了，那些机仆也不会快点干活的。”
“你还有别的办法让这群懒鬼自己动起来吗？”第一个声音转向同伴发泄，语气更加暴躁，“要是有，可得和我说说！要是让检查组的人发现电站的设备全都没了，他们肯定会向弗拉迪姆告状。要是弗拉迪姆知道了，他恐怕根本不会多说废话，干脆来个卡斯巴利卡式遣散：直接把我们一脚从气阀里踢出去，连虚空服都不给穿。”
谢庸与阿贝拉德交换了一个眼神。
连卡斯巴利卡集团的要员都不是。
而且是瞒着总督弗拉迪姆干的。
那这些财富，更该归我了。谢庸心想，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
“冷静点，不会有事的。”第二个职员似乎信心满满，“我还在当运输工的时候，陪着检查组去了八个不同的地方。我每次给他们看的都是同样的假视讯信息，而且一次都没被拆穿过。估计弗拉迪姆的检查组也不会惊艳到哪里去，三座电站里只要一组支持设备就够了。他们根本看不出来，我们还不如担心一下弄走了那两组设备要怎么卖——”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谢庸已经带着他的人，从最后一道货架后转了出来。
仓库大厅的景象一览无余。
这里比货架区更加杂乱，更像一个临时工作区。几个标准劳工型机仆正慢吞吞地将一些带有电站标识的板条箱挪到拖车上，它们的动作刻板而迟缓，对职员的咆哮毫无反应。
两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男人站在一旁。其中一个身材瘦高，正急得抓耳挠腮，另一个则微胖，抱着胳膊，脸上还带着刚才说话时残留的得意。
然后，微胖职员的目光，对上了刚刚走出货架阴影、脸上带着诡异笑容的谢庸。
以及谢庸身后，那一群气质迥异、但都绝非善类的身影。
微胖职员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瞳孔急剧收缩。他的嘴巴张大，一个词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黄金王座在上——那个人是谁？！”
瘦高职员闻言猛地转头，脸色“唰”地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