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外界的喧嚣——葬礼上虚伪的悼念、水晶杯碰撞的轻响、还有那些压抑着贪婪的低语——被一道厚重的铁门彻底隔绝。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低沉、持续、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嗡鸣。那是巨型焚化炉循环系统运行时的基础震动,通过金属结构和地面传导上来,钻进人的脚底,沿着脊椎向上爬,最终在头骨里形成一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空气也截然不同。
门外是熏香、汗水和廉价酒水混合的浊气。门内,温度明显升高了好几度,空气干燥而炙热,带着一种复杂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那是圣油燃烧后残留的香料味,混合了有机物在极高温度下碳化、挥发的焦糊气,还有一种更底层的、难以名状的蛋白质分解后的腥气。几种味道被高温烘烤、搅拌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肺叶上。
谢庸站在门口,眯了眯眼,让瞳孔适应光线的变化。
火葬场的操作区比想象中更局促。
一条大约三米宽、十米长的金属甬道。地面是厚重的防滑格栅,但格栅缝隙和边缘处,凝结着一层深褐色的、油腻反光的污垢。那是常年累月,圣油、尸油、清洁剂和灰尘混合后,被高温烘烤、冷却、再烘烤,最终形成的顽固涂层,踩上去有种黏腻的滞涩感。
甬道两侧,是裸露的、包裹着厚厚隔热材料的粗大管道。有些管道表面刷着警示性的黄黑条纹,有些则锈迹斑斑,接头处不时嘶嘶地漏出一点白色的高温蒸汽。管道上挂着简易的仪表盘,指针在某个区间内微微颤抖,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滋滋”电流声。
甬道的中央,是一条静止的金属传送带。
传送带很宽,足够平放一具标准尺寸的棺椁。表面是暗哑的金属色,边缘有防止滚落的矮栏。传送带此刻空着,但在其表面和两侧的导轮上,能看见一些难以彻底清除的、灰白色的粉末状残留。
甬道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密闭的金属墙壁。墙壁正中,有一扇圆形的、厚重的观察窗,窗玻璃被熏得昏黑,只能隐约看到后面更深处暗红色的炉膛余烬。观察窗下方,是一个简单的机械控制台,上面布满拉杆、按钮和几个闪烁的状态指示灯。
而在传送带的起始端旁边,紧贴着右侧墙壁,有一个小小的、与周围工业环境格格不入的所在。
那是一个帝皇圣龛。
用粗糙的铸铁焊接而成,只有半人高。龛内放着一尊大约二十厘米高的帝皇石膏像,雕刻手法拙劣,甚至有些比例失调,但面容被刻画得异常严肃。圣像前,摆着一个劣质的陶土香炉,里面插着三根刚刚点燃不久的廉价线香,青烟笔直上升,在灼热的空气中很快扭曲、消散。香炉旁,还有一小截燃了一半的白色蜡烛,烛火稳定地跳动着。
圣龛被打扫得很干净,与周围油腻漆黑的环境形成刺眼的对比。那点微弱的香火和烛光,在这条通往最终焚化的工业流水线起点,显得既虔诚,又无比脆弱,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
阿贝拉德总管紧跟着谢庸走进来,老总管那双经验丰富的眼睛只扫了一圈,眉头就紧紧锁了起来。
“恕我直言,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持续的嗡鸣背景中依然清晰,“这里一定有陷阱。”
他的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那些嘶嘶漏气的管道接口、控制台上几个按钮异常干净的表面(像是近期被频繁使用过)、还有……
阿贝拉德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传送带起始端前方,大约两步远的一块地板上。
那里的金属格栅,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不是更脏,而是仿佛被反复、异常高温灼烧过,呈现出一种过度淬火后的深蓝色与灰白色交织的怪异色泽。而且,格栅表面的防滑纹路几乎被磨平了,在头顶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油腻的、不自然的光亮。
“是的。”谢庸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观察力不错,阿贝拉德。”
他不但没有紧张,反而迈步向前走去,靴底踩在油腻的格栅上,发出“咯吱”的轻微声响。他径直走到那块颜色异常的地板前,停下,低头看了看。
“但这就是为了让那个职员不至于‘不教而诛’。”谢庸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兴趣和某种深意的表情,“我喜欢这样。陷阱摆在这里,意图明确——关门,然后……”
他用脚尖点了点那块地板旁边墙壁上一个突兀的、明显是后期加装的、带着手动阀门的粗大管道接口。那接口锈迹斑斑,但阀门手柄却油光锃亮,显然是最近经常被转动。
“从那里,把那个东西,”谢庸指了指甬道尽头观察窗上方,一个用粗糙支架固定着的、看起来像是从某艘小型舰船引擎上拆下来的辅助推进喷口,“激活。用高温等离子流或者单纯的化学火焰,把这个区域……净化一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平静而冰冷,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喷火口正下方的金属,因为长期承受周期性超高温炙烤,微观结构已经疲劳、酥脆了。帝皇保佑,这真是完美的‘罪证现场’。”
阿贝拉德看着谢庸脸上那近乎愉悦的表情,又看了看身后跟进来的团队成员——阿洁塔已经本能地占据了门边一个既能掩护又能出击的位置;卡西娅眉头紧蹙,她的灵能之眼在这里感知到的不是混沌的污秽,而是一种更加麻木、更加沉重的“死亡沉淀”;绮贝拉无声地站在一片管道阴影里,仿佛消失了;帕斯卡的机械眼扫视着控制台和那个舰用喷口,数据流在镜片上飞速流淌;伊迪拉则死死抓着帕斯卡的袍角,脸色苍白,嘴里念念有词。
老总管只能深深吸了一口那灼热甜腥的空气,然后无奈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跟在一位手段过于强大、好奇心也过于旺盛的主君身边,就是这样。
他们有能力洞察危险,更有能力从绝境中挣脱,于是世间便少有他们不敢去的地方。
而这种基于绝对武力的自信,往往又会滋生出更甚的……玩心。
或者说,一种将残酷现实视为棋局、将生死威胁当作余兴节目的、近乎傲慢的从容。
“大人,”阿贝拉德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里带着老臣最后的、尽职的劝诫,“即便没有这个陷阱,您要处置他,也无人敢有异议。落脚港的规则,在您踏入港口广场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改写了。”
谢庸转过头,看着阿贝拉德。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悦,反而有一种清晰的、近乎教导般的认真。
“阿贝拉德,”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会滥用我的权力。”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块颜色异常的地板,又指了指那个手动阀门和远处的喷口。
“每个从我这里接受死亡的人,”谢庸的声音在焚化炉低沉的嗡鸣中,像一把淬火的刀,“必须要确实有罪。罪证,需要确凿。过程,需要清晰。审判,需要……‘形式’。”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神圣的弧度:
“现在,他意图谋杀一位行商浪人——哪怕只是一个他误认的‘菲迪奥大师’。这个意图,通过这个陷阱,被具象化了。而我,即将踏入这个陷阱。这就构成了‘罪证确凿’。”
“至于我是否会被这个粗糙的陷阱伤到……”谢庸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掌控感,“那是我的事。而他将要为他的‘意图’和‘行动’付出代价,这是他的事。”
“两件事,逻辑清晰,因果分明。”他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常,“这样,我才不会成为我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那种仅仅因为‘有能力’,就随意剥夺他人性命,还美其名曰‘必要之恶’的暴君。”
阿贝拉德沉默了。他看着谢庸,看着那双平静眼睛深处燃烧着的、某种近乎偏执的原则之火。他突然明白了,这不仅仅是玩心,也不仅仅是自信。
这是谢庸的“道”。
一种在黑暗宇宙中,为自己那无可匹敌的暴力,所划定的、苛刻的行使边界。一种只有绝对强者才有资格持有、也才有余裕去坚守的……黑暗正义。
老总管不再劝阻。他深深鞠了一躬,退后半步。
“您的意志,大人。”他说,声音里只剩下全然的服从。
谢庸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块酥脆的地板。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助跑。只是向后退了三四步,然后,加速,冲刺!
动作迅猛得像一头扑击的猎豹。在距离那块地板还有一步时,他左腿猛蹬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右腿蜷起,然后,将全身的力量和坠落的重力,灌注在右脚脚跟,向着那块颜色异常的金属格栅中心,狠狠踏下!
“哐——!!!”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内脏破裂的巨响!
不是金属断裂的清脆声,而是某种结构在瞬间崩塌、粉碎的闷响。那块被高温反复折磨的金属,根本没有“断裂”的过程,而是在谢庸那非人力量的冲击下,直接酥解、碎裂、向内塌陷!
一个直径超过一米的不规则破洞,瞬间出现在地板上。洞口边缘的金属扭曲翻卷,露出下面更深沉的黑暗,以及隐约可见的、更粗大的管道轮廓。一股陈年的、带着尘土和铁锈味的凉风,从破洞下方涌了上来,暂时驱散了火葬场内的灼热甜腥。
谢庸的身影在踏碎地板的瞬间,借着反冲力,轻盈地向后一个空翻,稳稳落回安全的地面,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你们先下去。”谢庸对团队成员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安排一次郊游,“我把他们的陷阱‘启动’一下,给这场闹剧盖个章,然后就下来。”
他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到时候,证据链就完整了。没人能替他求情,说他只是‘想想’而已。”
团队成员对视一眼。
其实您就算直接杀了他,也没人敢有反对意见的。这句话,几乎是所有人心中的共识。
但主君想按照他自己的“规则”和“仪式”来玩这场黑暗游戏……
那就陪他玩呗。
阿洁塔第一个行动。战斗修女甚至没有看那黑漆漆的洞口,直接纵身跃下,银色动力甲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冷光,随即传来沉闷的落地声。紧接着是绮贝拉,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树叶,悄无声息地飘入洞口。卡西娅在帕斯卡一根机械触须的辅助下,也平稳降落。伊迪拉几乎是闭着眼被帕斯卡“提”下去的。最后是阿贝拉德,老总管深吸一口气,按了按腰间的佩剑,也跟着跳了下去。
现在,操作区只剩下谢庸和那个瘫软的职员。
谢庸看都没看后者一眼,径直走向控制台。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按钮和拉杆,手指在其中几个上拂过,感受着它们表面的磨损和温度。
然后,他找到了。
一根连接着那个后期加装的手动阀门的控制线,被拙劣地并联到了焚化炉主电源的一个备用接口上。线缆的绝缘皮还很新。
谢庸咧嘴一笑。
他没有去碰那个手动阀门,而是直接抓住了那根新接的控制线,用力一扯!
“噼啪!”
电火花闪烁。控制台上几个指示灯疯狂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