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谢庸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既不鼓励，也不打断，就像在看一件家具。
职员的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轻响，后面那些准备好的奉承话全被堵了回去。他脸上那勉力维持的笑容僵住了，然后像风干的泥壳一样，缓缓碎裂。
他猛地向前又凑近一步，这次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廉价发油和汗酸的气味。
“我求求您……”职员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帮帮我吧！不过请您小声点，绝对、绝对不能让别人听到我们的谈话……这……这是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他的眼球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凸出，血丝清晰可见。他看着谢庸，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深渊边最后一根稻草。
谢庸依旧平静。
“有话请说。”他开口，四个字，简短得像一把手术刀，直接切开了所有前奏。
职员像是被这四个字刺了一下，身体抖了抖。他抬手用力擦了擦额头，汗水把袖口浸湿了一小块深色痕迹。
“希望您能理解……”他的语速变得极快，像是生怕慢一点就会失去勇气，“以我的工资水平，想在落脚港讨生活，真的很难。真的很难！总督府发的薪金，扣除税费和居住许可费，剩下的连买标准配给糊口都不够……我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我妻子身体不好……”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但很快意识到这些诉苦毫无意义，猛地刹住了话头。
“帝国法律……”职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正题”，“帝国法律第4030/8L条，《边境世界殡葬服务人员的相关规定》中明确写着：火葬场的首席操作员，除了睡觉、吃饭、生重病以及举行国教圣礼之外，严禁以任何理由离开工作场所！”
他几乎是在背诵，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条文折磨多年的麻木与憎恨。
“所以……为了继续留在这里，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想办法……寻找别的收入来源。”职员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开始躲闪，“我……我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创立了一家小小的……这么说吧，一家小小的‘企业’。”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接下来说出的话需要巨大的勇气：
“我会把死人陪葬的、值点钱的‘小玩意儿’……悄悄替换成一模一样的仿制品。然后，通过准备好的渠道，把那些真货……转给‘合适的人’。”
他说完了，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耷拉下来，等待着审判。
但预想中的怒斥或威胁并没有到来。
谢庸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好奇”的表情。
不仅是他。
阿贝拉德总管眯起了眼睛，老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评估与算计——他在快速判断这件事的风险与潜在收益。卡西娅的眉头轻轻蹙起，灵能之眼捕捉到了职员灵魂中翻滚的贪婪、恐惧，以及一丝诡异的……兴奋？阿洁塔的手已经按在了爆弹枪柄上，战斗修女的道德感让她对这种亵渎死者的行径本能地反感。绮贝拉隐藏在阴影中的脸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听到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伊迪拉则拽着帕斯卡的袍角往后缩了缩，小声嘟囔：“死人的东西……有好多人在哭呢……”
而帕斯卡，科技贤者的机械眼锁定了职员，扫描光栅无声地掠过他的体表、呼吸频率、瞳孔收缩度——他在建立生理数据模型，分析对方话语的可信度。
所有这些目光，这些沉默的、含义各异的审视，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职员身上。
他慌了。
汗水像开了闸一样从额头涌出。他意识到，自己孤注一掷的坦白，换来的不是预期的交易或胁迫，而是一群猎手冷静的评估。
但话已出口，再无退路。
“但不久前！”职员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我刚刚准备了最新一批……独一无二的顶级货！可我太大意了！我太大意了！”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脸上是货真价实的肉痛：
“我请了我这四个标准年来的唯一一次病假！就一次！而就在我请假那天，贝拉多大师去世了！他的家人动作太快，当天就在我们的火葬场定好了葬礼流程和焚化时间……我、我根本没时间去做手脚！”
他的手指猛地抬起，颤抖着指向大厅侧后方一扇不起眼的、包着铁皮的厚重侧门。门上方，一个简陋的指示灯箱亮着暗红色的灯光，上面用粗体字写着：
【火葬操作区•闲人免进】
“而现在……”职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疯狂的、赌徒般的亮光，“我装着货的箱子，就藏在了那个区域的一个备用焚化炉里！如果您不帮我这个忙的话，那些东西……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随时都可能被下一轮焚化程序启动，烧成灰烬！”
他说完了，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然后，他看到了谢庸的表情。
那位“菲迪奥大师”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多少惊讶。
只有一种越来越浓的、近乎愉悦的……兴趣。
谢庸甚至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职员耳中，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我最近，”谢庸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听说了‘糖霜苹果’这个词。”
他顿了顿，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刺入职员的瞳孔深处：
“我挺想见识一下的。”
“糖霜苹果”。
这个词说出来的瞬间，职员的脸色“唰”一下变得古怪。
他不知道这个词——但莫名地感觉到这个词里有巨大的恶意。
谢庸看着他摸不着头脑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他拍了拍职员的肩膀，动作很随意，却让后者差点瘫软在地，“我答应了。”
“大人！”
阿贝拉德几乎是在谢庸话音落下的同时，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但里面的劝阻意味清晰无比：
“此人话语漏洞百出，情绪极端不稳。火葬场内情况不明，很可能是个陷阱。您不必亲自涉险，我们可以先派人侦查，或者……干脆让他自己处理自己的麻烦。”
老总管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谢庸。他的担忧是真切的——行商浪人是王朝的核心，绝不能轻易置身于这种来源不明的危险之中。
谢庸转过头，看着阿贝拉德。他的脸上没有不耐烦，甚至有一丝理解。
“你们可以留在这里。”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怎么都会没事的。”
这不是狂妄，是陈述。是基于对自己武力、判断力以及那不可言说底牌的绝对认知。
“那我们跟着。”阿贝拉德坚持道，声音里的固执与他微微佝偻的身躯形成反差。
这一次，谢庸没有立刻反驳。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的团队成员。
阿洁塔已经站直了身体，手依旧按在枪柄上，眼神坚定——她的态度很明确，无论谢庸去哪里，她都会跟随、保护。
卡西娅微微颔首，额饰下的第三只眼传来轻微的搏动，她没有感知到即时的致命威胁，但火葬场方向的灵场确实“浑浊”得异常。
绮贝拉无声无息，但她的姿态表明，她已进入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伊迪拉躲在帕斯卡身后，脸色发白，嘴里念念有词。
帕斯卡的机械眼则始终锁定着那扇通往火葬区的铁门，数据流在镜片上疯狂刷新，似乎在构建内部结构模型。
谢庸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张张表情各异、但都与他命运相连的脸。
几秒钟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跟上。”
他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再次拍了拍那个几乎要虚脱的职员的肩膀——这次力道稍重，带着明确的催促意味。
“带路。”
谢庸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步。
而所有人也跟在谢庸后面一起跟上。
向着那扇亮着暗红色灯光、标注着“闲人免进”的厚重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