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不到一小时前,谢庸还在布道所里对希罗尼穆斯牧师说:“只有蠢货和信息不通畅者,才不知道我究竟是谁。”
现在,这话直接应验了——而且是以这种荒诞的方式。
就希望眼前这群人……不是前者吧。谢庸在心里毫无诚意地默念了一句。
“没错……”谢庸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自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今天的日期,“我是菲迪奥。”
他甚至懒得去编造一个姓氏。在这种场合,一个简单的“菲迪奥大师”足矣。
高个子光头佬——他的机械爪捏着名单,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脸上那狰狞的笑容再次绽放,但随即像是想起了场合,立刻又收敛起来,换上一副肃穆的皱眉表情。
“请进吧,”他侧身让开,指向空地更深处一道挂着黑色帷幕的拱门,“咳咳,咱们可以稍后再谈,牧师马上就要开始致辞了……”
他的态度恭敬中带着催促。
谢庸点了点头,带着他的人走向那道拱门。阿贝拉德跟在他身侧,在确定那个光头佬听不到他们说话之后,才用极低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这是在搞什么鬼……”
“很明显……”谢庸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声音同样轻,“这里信息不流通。”
他的目光扫过空地周围那些衣着体面、却聚集在这种肮脏隐蔽之地的男男女女,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我现在终于能看看,一个不认识我的地方,能整出什么样的闹剧——尤其是大家看起来挺有钱的。”
“好吧。”阿贝拉德对此只能遵从。行商浪人既然发现了财富(或者说,发现了“看起来有钱”的人群),那么花点时间探查就是值得的。在他的信条里,只要这里能榨出一个财富因子的价值,这点时间的“浪费”就完全可以接受。
黑色帷幕被掀开,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经过简易布置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小仓库改造的露天场地,头顶没有完全封闭,能看到一线灰蒙蒙的天空。但周围的墙壁被挂上了深紫色的厚重绒布,地上铺着虽然陈旧但依稀能看出原本华美纹样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廉价的熏香味,试图掩盖原本的霉味和灰尘气。
场地中央,是一个黑木打造的、颇为华丽的棺椁,棺盖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中央镶嵌着一个金色的太阳图案——但那太阳的光芒线条有些扭曲,看久了让人不太舒服。棺椁周围摆着一圈正在燃烧的白色蜡烛,烛火在偶尔穿堂而过的微风中摇曳,将周围人影投射在绒布上,晃动如同鬼魅。
大约四五十人安静地站在棺椁周围,男男女女,老少皆有,衣着都比外面空地那些人更上一个档次。他们沉默着,脸上表情各异——有真切的悲伤,有敷衍的肃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窥探。
谢庸一行人的到来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平息。那个光头机械手男人引着他们站到了人群比较靠前的位置,然后自己快步走到棺椁侧前方,对一个穿着帝国内政部低级职员制服、正在紧张地擦汗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那职员深吸一口气,握着一卷写满字的纸张,走到了棺椁正前方,面向众人。
“咳嗯!”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利,“哦,多么晦暗,多么令人哀忧的日子啊……”
葬礼致辞开始了。
职员的演讲冗长、拖拉、充满陈词滥调,他以一种单调平板的声音,赞颂着已故的“贝拉多大师”——什么“落脚港居民帝国的忠实仆人”、“不遗余力延续信仰之火的慷慨布施者”、“所有子孙后代的榜样”、“最崇高、最伟大的”……形容词堆砌得令人昏昏欲睡。
他显然不擅长这个,眼睛不断瞟着手中的纸张,念得磕磕绊绊,额头的汗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谢庸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却像最精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观察他们的衣着、配饰、站姿、表情的细微变化,以及他们彼此之间眼神的交流。
阿贝拉德微微垂着眼,仿佛在哀悼,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正在心中快速评估在场人员的潜在价值和风险。卡西娅的额头在轻微跳动,她的灵能之眼“看”到的景象与肉眼不同——这片区域弥漫着一层稀薄但确实存在的灵性残留,颜色是污浊的暗黄色,像是变质油脂,源头似乎就是那具棺椁。伊迪拉脸色有些发白,她紧紧抓着帕斯卡袍子的一角,科技贤者则用机械眼记录着环境数据,包括空气成分、热源分布和异常的声波频率。绮贝拉像一道真正的影子,站在谢庸侧后方三步的位置,这个位置能同时顾及到谢庸和大部分潜在威胁方向。阿洁塔站得最直,她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个棺椁和正在进行致辞的职员,战斗修女的直觉让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本能的排斥。
冗长的赞颂终于到了尽头。
内政部职员像是解脱般,用急促的语气总结道:“那么让我们向帝皇祈祷吧,愿贝拉多大师的灵魂安息,愿他的家族繁荣昌盛!现在,请我们最尊敬的牧师来致辞吧!”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到一边,用力擦了把汗。
人群稍稍骚动,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绒布帷幕的另一侧入口。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标准的国教传教士黑袍,但袍子有些不合身,像是临时找来的。他的长相……堪称狰狞。一道深深的伤疤从左侧眉骨斜划到右脸颊,鼻子歪曲,嘴唇厚而外翻,一双小眼睛深陷在眉骨下,此刻正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愤怒、鄙夷和某种狂热的光芒。
他走到棺椁前,没有像普通牧师那样先祈祷或划天鹰礼,而是直接抬起那张疤脸,对着聚集的人群,怒目而视。
“都来了啊,”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砂纸摩擦金属,“你们这些秃鹫。”
开场第一句话,就让原本肃穆(至少表面如此)的葬礼气氛瞬间冻结。
“让我们来献上祈祷吧,”狰狞牧师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过如果你以为帝皇本人,或者他的使者,我看不到你们的灵魂有多么卑劣,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
他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抽过人群,所到之处,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但当他扫到谢庸时,那愤怒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竟然稍稍缓和,甚至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并没有指菲迪奥大师,”牧师特意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至少丹兹本人肯定很希望能在他的葬礼上见到他。”
丹兹?谢庸眼神微动。看来这位“贝拉多大师”的真名或者昵称是丹兹。而“菲迪奥”与这位死者关系似乎不错。
狰狞牧师的目光重新变得凶狠,扫过其他人:“至于剩下的人,你们每个人我都了如指掌。如果你们有谁真的在哀悼丹兹的离世,我恐怕都要惊掉下巴了。”
毫不留情的揭露,撕开了葬礼虚伪的温情面纱。这里大多数人,恐怕都是冲着别的目的来的——瓜分遗产?确认死亡?或是完成某个必须的“仪式”?
牧师似乎懒得再多说,他举起手,做了一个有些潦草的双头鹰手势,然后吐出了最后的陈词:
“继续吧,为贝拉多的灵魂祈祷。用不了多久,火焰就会净化它。对现在的人来说,这样的结局挺合适的。愿帝皇保佑他的灵魂!”
他的致辞结束得突兀而冷硬,与其说是祝福,不如说是诅咒。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有意地、带着明显厌恶地转过身,走向一旁的阴影,仿佛多待一秒都会玷污自己。
致辞环节结束,但葬礼显然还没完。人群微微骚动,低声交谈重新响起,目光在棺椁、彼此和那位退到阴影中的狰狞牧师之间游移。
谢庸也有机会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起这个诡异的葬礼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