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将圣德鲁苏斯布道所内沉淀的熏香与肃穆隔绝。
午后的阳光斜射在落脚港杂乱建筑的铁皮屋顶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远处港口的机械轰鸣、货船汽笛、还有永远不休的叫卖声重新涌入耳朵,像是从一个深水梦境浮回喧嚣的现实。
谢庸站在布道所低矮的门廊下,眯了眯眼。
他的团队在他身后散开,各自调整着状态——从那个信仰重压的石室回到阳光下的尘世,需要一点转换。阿洁塔深深吸了口气,新鲜的空气里混杂着港口特有的铁锈、机油和某种底层发酵的酸味,但这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她做出了选择,现在,她只需要向前走。
但老牧师不是没有要求。
就在谢庸即将迈步离开时,希罗尼穆斯嘶哑的声音从即将闭合的门缝里追了出来:
“但在你踏上新的命运之路前,”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缓慢地切割着空气,“我对你和你的同伴有个请求。”
谢庸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倾听。
门缝里,老牧师瘦削的身影轮廓贴在昏暗的背景上,他的声音继续流淌出来,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某种沉重的忧虑:
“在我的牧群中,有许多人都是落脚港最贫穷,最一文不名的人。从他们那里,我听到了落脚港阴影区令人不安的消息。在那些最阴暗的角落,在总督的守卫不敢涉足的地方,腐化已经生了根。”
阴影区。
谢庸对这个词不陌生。任何一个帝国城市,无论大小,都有阳光照不到的缝隙。那里是法外之地,是绝望者的巢穴,也是所有肮脏交易和异端思想最容易滋生的温床。
希罗尼穆斯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如何描述那不可名状的邪恶:
“落脚港已经被罪恶所吞噬,但即便在这种地方,也极少有人为混沌大敌服务。”
他加重了语气:
“如今,居住在阴影区的邪教徒用带有蓝色与金色的太阳印记来标记它们的住所,还有个秘密地举行古怪的仪式。软弱的人会把这些事情当做谣言,以此自欺欺人。但我清楚的知道,邪恶就潜伏在我们周围。”
老牧师最后的话语,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我希望能看到报应。”
谢庸终于转过身,面对着那扇即将关闭的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动作轻微但肯定。
“好。”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门内,“我正要清剿安维尔帮作为乐子,而我可以顺带清理一下阴影区的邪教徒。”
理论上,任何帝国世界都有这样那样的邪教徒,这从谢庸担任见习审判官开始,就以在危险的巢都世界底部洗刷邪教徒为基础要务。区别只在于规模和性质。希罗尼穆斯的描述——“蓝色与金色的太阳印记”——听起来不像常见的混沌四神崇拜变种,倒有些……别的意味。但这不重要。只要是腐化,就需要清除。
不过,既然老牧师都知道了这些传闻,那也意味着这种仪式已经严重到无法忽视,需要赶紧打击一下。
“非常荣幸!”阿洁塔几乎是立刻回应,她的手指已经习惯性地搭在了腰间的爆弹手枪柄上,那双总是燃烧着虔诚火焰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不希望那些传闻是真的,但我的心渴望与异端分子作战!”
她的声音里混合着愤怒与期待。对于一位刚刚找到新方向的战斗修女来说,一场针对异端的净化行动,无疑是最完美的“入职仪式”。
拿到了任务,理论上应该马上回码头,整合信息,制定计划,然后像一把手术刀般精准切入阴影区。
但现实往往比计划更有趣。
谢庸一行人离开布道所所在的相对“体面”的街区,向着码头方向折返。他们需要穿过一片建筑更加拥挤、巷道更加狭窄的区域,这里的房屋是用废弃的船壳、生锈的集装箱和不知从哪里拆来的预制板胡乱拼凑而成的,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和偷拉的电线,脚下是永远湿滑、散发着可疑气味的石板路。
阳光在这里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谢庸走得不快,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那些从门缝、窗后投来的窥视目光。这里的人眼神更加麻木,也更加警惕,像一群生活在废墟阴影里的老鼠。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条堆满腐烂菜叶和空罐头的死胡同时,谢庸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右侧一条更窄、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巷深处,似乎聚集着一些人。而且,就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一个光头反射了一下微光。
紧接着,那个光头转了过来。
一张粗犷的脸,横肉堆叠,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他看到了谢庸,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然后立刻挥起了手——不是大幅度的挥舞,而是急促的、小幅度的招动,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示意“快过来”的意味。
谢庸挑了挑眉头。
有点意思。
他没有任何犹豫,脚步一转,直接向着那条小巷走去。阿贝拉德总管微微一愣,但立刻跟上,老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更加警惕。卡西娅的眉头轻轻蹙起,灵能之眼传来模糊的预警——那里人多,情绪复杂,但没有即刻的致命恶意。伊迪拉缩了缩脖子,帕斯卡的机械眼调整了焦距,绮贝拉无声地滑入队伍侧翼的阴影,阿洁塔的手则稳稳地按在枪柄上。
巷子比看上去更深,也更暗。两边的墙壁几乎要贴在一起,上面糊着厚厚的、不知年岁的污垢。大约十几步后,空间豁然开朗——一个被周围破烂建筑围出来的、大约三十平米见方的隐蔽空地。
这里聚集着大约二三十个人。
他们的衣着与外面的贫民截然不同。虽然样式各异,但料子明显更好——有厚实的呢绒外套,有闪着暗光的丝绸衬衫,甚至还有人穿着剪裁虽不算顶级但绝对合体的正装。男人们大多蓄着精心修剪的胡子,女人们戴着虽然廉价但款式时髦的首饰。他们彼此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和某种……贪婪的神情。
而在空地中央,那个最先招手的光头男人格外显眼。
他很高,接近两米,剃得锃亮的光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个灯泡。身上的肌肉虬结,几乎要把那件材质奢华、绣着复杂暗纹的深紫色长袍撑破。他的左手是正常的,右手却是一只机械义肢——黄铜色的骨架,关节处有精密的液压结构,手指是五根锋利的金属爪,此刻正握着一张羊皮纸质的名单。
他看到谢庸带着人走进来,脸上的严峻表情立刻像融化般褪去,努力挤出一个在他看来足够“友善”的笑容。但这笑容在他横肉堆积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他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谢庸,然后大步迎了上来。
“你好!你一定是——”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热情。他再次确认了一下名单,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终于等到你”的庆幸语气说道:
“菲迪奥大师是吧?所有的客人都到齐了,你是名单上最后的成员。如果你不在,我们就没办法开始。你的到来,至关重要。”
这话说的,不禁让谢庸和阿贝拉德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