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很私人化的表态,避开了教条辩论,回归到内在感受。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包括他身后最了解他的团队成员——都心头一震的话:
“我一般情况下从不祈祷帝皇——”
石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阿洁塔的呼吸屏住了。
“——因为我知道他已经很累了。”
谢庸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尤其是一万年来,”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石室的屋顶,投向了某个不可见的、痛苦的顶点,“祂真的是在靠大爱去长坐王座的。”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尘埃在光柱中凝固了。连帕斯卡机械触须的嗡鸣声都似乎停止了。
这句话太……太私人,也太沉重了。它把那个高踞于黄金王座之上、被万亿信徒日日夜夜祈祷的至高神祇,拉回到了一个承受着无尽酷刑的“人”的层面。这不是亵渎,因为话语里没有不敬,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感同身受的疲惫与认知。但这认知的方式,超出了大多数国教信徒的想象边界。
希罗尼穆斯牧师那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死死地盯着谢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角的细微皱纹在轻轻颤动。他就这样审视着谢庸,足足过了十秒。
然后,他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得异常柔和,柔和得甚至有些诡异:
“你这话说的像是一个异端。”
“异端”二字像冰水泼进油锅。
阿贝拉德的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汗。伊迪拉几乎要向后跌倒,被帕斯卡伸出的机械触须轻轻稳住。卡西娅的第三只眼在额饰下剧烈跳动。绮贝拉所在的阴影微微扭曲。阿洁塔的手已经按在了爆弹枪柄上,不是要攻击,而是身体本能地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这句话,足以引发一场瞬间的血腥净化。
谢庸却依然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他只是平静地回望着老牧师,仿佛刚才被扣上“异端”帽子的不是自己。
希罗尼穆斯牧师看着谢庸的反应,看着他那双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慢慢地,他脸上那种柔和的神色里,注入了一丝更深邃的东西。
“但我却能体会你的崇敬。”
峰回路转。
紧绷的弦没有断裂,而是被一只苍老而稳定的手,轻轻松开了。
老牧师向前走了一小步,他瘦骨嶙峋的身影在光晕中显得更加单薄,却又仿佛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
“加倍努力吧,”他对着谢庸说,语气像是一位严厉但关怀晚辈的长者,“因为这片心意——”他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窗外纷扰的港口,“不会放过任何机会来考验你的信仰。”
气氛陡然一松。
阿贝拉德偷偷吁出一口长气。伊迪拉抚着胸口。阿洁塔的手指从枪柄上松开,但眼中的警惕未消。
老牧师的目光,这时越过了谢庸,落在了他斜后方的阿洁塔身上。他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审视谢庸时的锐利深邃,转向了一种更加缓和、甚至带着些许问候意味的柔和。
“向你致意,修女。”希罗尼穆斯牧师微微颔首,“祝贺你回到这里。你的朝圣之旅是否有什么收获呢?”
话题的转换自然而又有深意。他将注意力从谢庸那危险的“崇敬”上移开,转向了一位身份更明确、立场更“安全”的国教战斗人员。
阿洁塔上前半步,与谢庸并肩。她昂起头,橄榄色的脸庞在昏暗光线下线条坚毅。她没有立刻回答问候,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如此之深,以至于她胸膛明显起伏。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平时那种克制下的平稳,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怒不可遏,甚至因为激烈的情绪而变得有些嘶哑:
“确实有收获,牧师。”
她的目光灼灼,仿佛有两团圣火在眼底燃烧:
“我得告诉你,西奥多拉·冯·瓦兰修斯的船,遭到了混沌大敌仆人的袭击!”
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在石室里激起回响。
“那些人的暴行,”阿洁塔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纯粹的愤怒与憎恶,“让每一个正义的灵魂都感到震惊不已!”
她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而且他们并非所有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有一部分人逃跑了。不止如此,他们亵渎的话语清楚地表明,那起袭击是某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
她将自己目睹的恐怖、经历的绝望、以及那份追踪未果的愤懑,浓缩在这短短几句话里,掷地有声。这不是汇报,这是控诉,是一个虔诚灵魂对混沌罪行的血泪指控。
说完这些,阿洁塔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激烈的情绪中稍微平复。她转向希罗尼穆斯牧师,以一个战斗修女最标准、最恭敬的姿态,微微躬身,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希罗尼穆斯牧师,基于我此行的见闻与使命,我希望加入受人尊敬的行商浪人队伍,协助保护冯·瓦兰修斯王朝免受混沌大敌的影响。”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说出了那句决定性的、代表着她彻底交托的誓言:
“我此刻决定,我将放弃看守位于落脚港圣骨匣这一职责。”
石室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与之前不同。少了些对峙的紧张,多了些抉择的庄重。
谢庸看着阿洁塔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感动?或许有一点。感慨?更多一些。他知道阿洁塔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她原本肩负看守圣骨匣的神圣职责,却因亚空间迷航,耽搁了十几年乃至二十年,任务被先一步抵达的希罗尼穆斯牧师安排的人接手。她无法夺回,也不能刻意制造“失职”来重新获取任务——那违背她的信条。于是她陷入无职的迷茫,却又不甘离去。
现在,她找到了新的方向,一个更直接、更符合她战斗修女天职的方向——在行商浪人的前沿,直面混沌的威胁。而“放弃旧职”就是她最郑重、最彻底的投名状。
谢庸知道,自己必须支持她。这不仅是为了一位强大且忠诚的战士,也是为了回应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转向希罗尼穆斯牧师,接过了阿洁塔的话头:
“先前我说,边缘人有边缘人的方法。”他的声音恢复了谈判时的清晰与力度,“但有时候,合情合理的判断,不一定合乎帝皇和帝国的法——而这需要一个专业人士的判断。”
他侧身,让出阿洁塔的身形,仿佛在展示一件最可靠的武器:
“而阿洁塔修女,就是一个合适的专业人士。”
压力给到了希罗尼穆斯牧师。
老牧师的目光在阿洁塔和谢庸之间移动。他那张瘦削的脸上,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缝。他沉默着,这沉默仿佛持续了很久,久到阿洁塔几乎要再次开口。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慈祥的笑容,虽然在他枯槁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但眼神里的温和是做不了假的。
“去追随你灵魂的召唤吧,修女。”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祝福力量。
然后,他看向谢庸,又看了看阿洁塔,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听起来平和无比,甚至带着长辈的关怀,但细品之下,却自有其份量:
“即便你不在这里,落脚港的圣骨匣也会安然无恙。”
他顿了顿,那双琥珀般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幽默的光:
“就跟你没来这里的时候一样。”
应许,放行,同时温和地提醒了责任的转移与承接的完美。没有刁难,没有训诫,只有一位长者在后辈做出人生重要选择时的理解与支持——尽管这支持背后,是国教势力对一位强大战斗修女“流向”行商浪人身边的复杂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