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水往低处流”一样的自然法则。在阿贝拉德看来,安维尔帮的命运在刺杀发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不是谢庸要报复,是规则要求他们被毁灭。
谢庸看了老总管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明白这种思维。在帝国的边疆,暴力不是最后的手段,是最基础的沟通语言。你展示了力量,对方挑衅了,你就必须回应。不回应,就会被视为软弱,然后引来更多的挑衅,直到你被撕碎。
很累。
但必须做。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布道所已经近在眼前。谢庸甚至能看到门廊阴影里站着的一个助教,穿着朴素的黑色袍子,双手交叠在身前,像是在等待。
就在这时,阿贝拉德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么第一件小事是什么呢?”
谢庸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布道所的方向,但目光没有聚焦在建筑上,而是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还记得那个在我们进来前跟总督争吵的女人了吗?”
阿贝拉德的记忆力很好。他几乎立刻就回想起来——那个穿着海军蓝长袍、有着乌黑长发、在离开时对谢庸眨了一眼的女人。她的背影娇小,但气场很锐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我有个项目,”谢庸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准备招募她进来——待会我们去阴影区找她——然后按照剧本去找回她的货——她就是因此被差点死掉的。”
阿贝拉德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马上回应,而是思考了几秒。作为一个总管,他需要知道更多细节,才能把这件事安排妥当,才能让“剧本”演得逼真,不留下破绽。
“恕我直言,”阿贝拉德开口,语气很谨慎,“如果您有个项目要开展……您最好也跟我说下,我好配合您。”
这是合理的要求。
但谢庸的回答,让阿贝拉德愣住了。
“问题在于,”谢庸转过头,看向老总管,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歉意的神色,“这个项目是我打算去开拓一个红海市场时,钉进去的楔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解释:
“这个项目我不想消耗王朝的力量,这是我担任行商浪人前,泰拉给我的一个职责,只是阴差阳错下,我和泰拉失联,但不代表我没办法或者没意愿去完成职责。”
阿贝拉德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不满,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本能的警觉。
他的背挺直了,那双总是微微眯起的眼睛睁大了,瞳孔在瞬间收缩。他看着谢庸,就像看着一个突然宣布要把家族传家宝送给外人的孩子。
“我的大人,”阿贝拉德的声音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训诫的意味,“既然您是行商浪人,那么您的职责就是王朝的职责。”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出来:
“而且红海市场——这是个怎么样的红海市场,有我们冯·瓦兰修斯家族的经营痕迹吗?”
谢庸看着阿贝拉德的眼睛。
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贪婪,是责任。是一个老臣对家族产业的本能捍卫,是一个总管对每一分潜在利益的敏锐嗅觉,是一个在帝国残酷竞争中活了几十年的人,对任何机会的绝对饥渴。
谢庸突然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没有。”谢庸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诚实,“现在只有一个万·温特行商浪人家族是我的直系抓手,而其他两个还是一个行商浪人是泰拉那边给我的……支援。”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阿贝拉德的反应超出了谢庸的预期。
老总管的脸在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不是苍白,是一种接近石膏的灰白。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表面甚至浮起了一层细密的血丝。
那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是受伤。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仿佛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受伤。
“我的天呐!舰长大人。”
阿贝拉德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心痛和难以置信的震颤。他抬起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按住那颗突然抽痛的心脏。
“您的意思是您跟总督分享了一个蓝海市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里的痛心疾首丝毫未减:
“——噢,您的开价太廉价了,我会以冯·瓦兰修斯家族总领的身份去要求弗拉迪姆给我们更多回报——这个蓝海市场请一定要留给冯·瓦兰修斯家族一个空间。”
阿贝拉德向前又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甚至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那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恳求的情绪:
“这个万·温特家族再怎么是你的直系,也比不上您自己的王朝啊。”
他说得很慢,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谢庸的耳朵里:
“您是冯·瓦兰修斯。您的血统、您的权柄、您的责任,都是这个家族的。任何机会,任何市场,任何利益,都应该优先为家族服务——这是您坐上这个位置时,就该明白的事。”
谢庸沉默了。
他看着阿贝拉德,看着这个老臣脸上那毫不作伪的伤痛和急切。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家族”这两个字,在这些古老王朝成员心中的分量。
这不是利益计算。
这是信仰。
对阿贝拉德来说,冯·瓦兰修斯王朝不是一个工具,不是一个平台,是一个活着的、呼吸的、需要被滋养和捍卫的生命体。而谢庸,是这个生命体的心脏。
现在,心脏想要把血液泵到别的地方去。
这超出了阿贝拉德的理解范畴,也触及了他忠诚的底线。
谢庸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能解释真相——不能告诉阿贝拉德,那个“红海市场”在另一个宇宙,那里有完全不同的物理规则、政治体系和生存逻辑,那里的人类甚至不知道帝皇的存在。
他不能说。
因为说了,阿贝拉德可能会崩溃。一个忠诚的老臣,毕生信仰的帝国真理和人类至上主义,在另一个宇宙的文明图景面前,可能会像玻璃一样碎裂。
所以谢庸选择了妥协。
一种暂时的、战术性的妥协。
“好吧,”谢庸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晚点我们再来商谈这件事情——这起码得等我把麾下所有星球逛完再说。”
他顿了顿,转过身,不再看阿贝拉德的眼睛:
“现在,我们有约要赴。”
话音落落,谢庸迈步向前走去。
但他心里也有一种哂笑:
怎么每个人似乎都把一个没有自己关系的红海市场当蓝海市场看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