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总督府到圣德鲁苏斯布道所的路不长,步行大约十五分钟。
但这十五分钟的路程,与谢庸来时截然不同。
街上的人依然多,摊贩依然在叫卖,变种人笼子前依然围着一群寻求刺激的看客。可当谢庸一行人走过时,所有的喧嚣都会瞬间降低几个分贝。不是完全的寂静,而是一种刻意压抑的、带着窥探的低语。
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恐惧的、敬畏的、憎恨的、好奇的。
谢庸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背上聚集,又在他转过脸时惊慌地散开。他看到有人下意识地向后退,有人把孩子拉回身后,有人甚至做了个简单的天鹰礼——不是出于虔诚,更像是某种驱邪的仪式。
血鹰还挂在总督府的门楣上。
广场上的尸体刚刚被清理,但石板缝里还渗着暗红色的痕迹。等离子烧灼出的焦黑坑洞像大地的伤疤,几个市政工人正在往坑里填碎石,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这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
没有抗议,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大声的议论。
落脚港的居民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消化了刚才发生的事——一个行商浪人,在抵达港口的第一天,杀了至少三十个人,在总督府门前执行了血鹰之刑,然后像散步一样离开。
而他要去见的,是国教的牧师。
这其中的意味,足够让最麻木的脑子也转动起来。
谢庸走得不快。他的步伐很稳,肩上的“独脚铜人”已经不见了,双手空着,插在外套口袋里。深灰色的便装在落脚港粗糙的建筑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把擦得太亮的刀,摆在一堆生锈的工具中间。
阿贝拉德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老总管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立领长袍,料子厚实,剪裁保守,袖口和领口绣着冯·瓦兰修斯家族的徽记变体——不张扬,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穿过一条堆满货箱的小巷,拐过一个挂着褪色双头鹰旗帜的街角。前方就是圣德鲁苏斯布道所所在的街区了,那栋两层的小神龛在杂乱的低矮建筑中像一块灰色的墓碑。
就在这时,阿贝拉德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随口提起,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能透露一下您跟总督说了什么吗?我好配合您的工作。”
谢庸没有马上回答。他继续向前走了几步,靴底踩过一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另外……”阿贝拉德顿了顿,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罕见地浮起一丝真实的好奇——不是刺探,更像是一个老水手面对未知海域时的本能警觉,“如果方便的话,能透露一下这个泰拉的达官贵人是谁吗?”
谢庸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阿贝拉德。老总管的脸在午后倾斜的光线下,皱纹显得更深了。那不是衰老的痕迹,是几十年在海军、在行政系统、在行商浪人王朝之间周旋留下的印记。
“那个贵人是谁,不是我不想说,”谢庸开口,声音很平静,“而是现在我联络不到他——从巨口到漫游港的航路又失效了。”
他顿了顿,看着阿贝拉德眼中闪过的一丝了然,继续说:
“也因此联络这位达官贵人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短时间用不上,等航路开了再说。”
阿贝拉德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很轻微,但里面的意味很重——他听懂了,也接受了。作为一个在扩区待了足够久的老海军军官,他太清楚航路断绝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技术问题,不是资源问题,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无法理解的异常。
银河生病了。
每个在星海里航行过的人都能感觉到,只是大多数人不敢说,也不敢细想。
“确实,既然现在被困在了扩区,还是老老实实地经营扩区吧。”阿贝拉德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务实的平稳。他没有追问贵人的身份,也没有质疑谢庸的说辞。在无法改变的事实面前,追问细节是愚蠢的。
但随即,他也问了那个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那和总督商谈的事情呢?”
谢庸重新迈开脚步。布道所已经不远了,他能看到神龛门前那两盏常明的油脂灯,在白天里发出昏黄暗淡的光。
“一共一件大事和两件小事。”谢庸说,语气像是在做任务简报。
他没有卖关子,直接说出了第一件,也是最核心的一件:
“大事就是我们接下来得去加努斯考究其是否安好,并且供粮食给星站。”
阿贝拉德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这不是意外——谢庸在谈判中提到加努斯时,阿贝拉德就在场。他意外的是谢庸接下来的话:
“在代价上我希望这是支援帝国运转性质的,但我也允许在细节你们谈个合适的好价钱,顺便捞点优惠回来。”
谢庸说完,看向了阿贝拉德,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一种明确的征询意味:
“我这个命令的总调性,王朝应该能支持吧?”
阿贝拉德沉默了两秒。
他在快速计算——不是计算利润,是计算这句话背后的战略意图,以及它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多年的经验里淬炼出来的:
“您太慷慨和无私了。”
这不是夸奖,甚至不是评价。这是一种评定——对谢庸行为在行商浪人生态位中的定位。
“我会让丹罗克在我们利润不亏的情况下尽可能给予优惠政策,顺便在合理范围下狠狠地捞一笔回来。”
阿贝拉德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满意:
“弗拉迪姆甚至还得感恩戴德,因为我们竟然是如此地公正严明——行商浪人们必须以我们为榜样。”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清晰。
库尔达要榨干落脚港。
温特斯凯尔只送难民不送粮。
而冯·瓦兰修斯,在提供救命粮食的同时,竟然还愿意给出“优惠政策”,甚至允许对方“在合理范围下”讨价还价。
这不是慈善,这是更高明的权力游戏。
谢庸听懂了。他也听懂了阿贝拉德没说出来的那部分——这样做,会让冯·瓦兰修斯王朝在扩区的声望急剧上升,会让其他行商浪人显得贪婪而短视,会让托卡拉总督不得不成为谢庸最稳固的盟友。
因为谢庸给了他别人给不了的东西:体面。
谢庸只能为此苦笑了。
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算计。他只是……有点累。在泰拉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这种精妙的、层层嵌套的利益交换。每个人都活在棋盘上,每个人都在计算得失,每个人都忘了棋盘之外,还有一片燃烧的银河。
但他没说什么。
因为他也在棋盘上。
“第二件小事就是,”谢庸继续说,把话题转向更直接的行动,“总督似乎并不反对我清剿安维尔帮来解闷——”
他顿了顿,想起了广场上那颗狙击子弹,以及巴斯蒂安苍白的脸:
“——但刚刚他的狙击手似乎差点杀了巴斯蒂安。”
阿贝拉德对此的反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这是正常的。”
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继续向前走,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既然攻击了我们,安维尔帮就必须被毁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