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飞行的时间是0.7秒。
这0.7秒里,狙击手可能察觉到了危险——窗户里的反光突然晃动,他想缩回去。
太晚了。
爆弹击穿玻璃,击穿他的瞄准镜,击穿他的右眼,然后在他颅腔内爆炸。
不是普通的爆炸,是圣火爆炸。弹头内藏的净化符文被触发,灼热的银色火焰从狙击手的七窍中喷涌而出,瞬间将他烧成一具焦黑的骨架,骨架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然后在火焰中坍塌。
阿洁塔收枪,动作标准得像是在训练场完成了一次基础射击练习。
战斗结束了。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分钟。
谢庸走到巴斯蒂安身边,伸出手。年轻的库尔达特使还趴在地上,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着谢庸伸过来的手,愣了两秒,才颤抖着握住。
谢庸把他拉起来,动作不算温柔,但足够稳。
“感谢您。”巴斯蒂安站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深深鞠躬,几乎要把腰弯到九十度,“救了我的命。”
他的声音在抖,不是装的,是真正的后怕——刚才那颗狙击子弹的目标如果不是谢庸,而是他,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一定是弗拉迪姆的阴谋,”巴斯蒂安继续说,语速很快,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他想处死我栽赃您……只要我死了,库尔达家族一定会……”
“巴斯蒂安。”
谢庸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奇特的平静,像是一盆冷水浇在滚烫的炭火上。
巴斯蒂安闭嘴了。他抬起头,看着谢庸,那双眼睛里还有残留的惊恐,但更多的是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谢庸要打断他,难道这位新任行商浪人特使不愿意听到对总督的指控吗?
谢庸按住了巴斯蒂安的肩膀。
不是用力,只是轻轻按住,但巴斯蒂安感觉那只手像有千钧重量,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其实是现任行商浪人。”谢庸说。
巴斯蒂安愣住了。
他的大脑花了两秒钟处理这句话的信息。“现任行商浪人”——不是特使,不是代理人,是真正的、继承了冯·瓦兰修斯王朝权柄的现任家主。
他下意识地看向阿贝拉德。
老总管向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微,但很确定。
巴斯蒂安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惊恐、惊讶、算计、还有一丝……绝望?他快速低头,再次鞠躬,这次更深:
“大人,请恕我对西奥多拉夫人的逝世表达哀悼之情。”
他的声音里努力挤出了悲伤和同情,但演技不算高明——颤抖的尾音暴露了真实的慌乱。
谢庸没有戳穿。他只是点了点头,接受了这句虚伪的悼念。
然后他说出了第二句让巴斯蒂安大脑宕机的话:
“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是邀请你为我服务。”
空气凝固了。
阿贝拉德总管猛地瞪大眼睛看向谢庸,那张总是平静的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不赞同——不是愤怒,是那种“大人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的惊愕。
而巴斯蒂安……
巴斯蒂安的表情像是被人用锤子砸在了脸上。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这……大人,这不合适……”
“我不会答应合作的,巴斯蒂安。”谢庸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身上有着帝国的职务,我要经常接触泰拉的达官贵人,而这个达官贵人非常不喜欢这种侵蚀。”
他没有说那个达官贵人是谁,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懂了。
能直接与泰拉的达官贵人沟通——这个信息本身就足够惊人。
在科罗努斯扩区这种边疆地带,大多数人一辈子连行星总督都见不到几次,更别提泰拉的高层。
而谢庸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吹嘘,更像是在陈述一个麻烦的事实。
巴斯蒂安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看向谢庸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平静的眸子里读出更多信息——是试探?是陷阱?还是真正的招揽?
“卡西娅说你害怕,”谢庸突然换了个话题,目光转向身后的导航者贵族小姐,“你是害怕没好消息,回去会被因森蒂娅整死吗?”
卡西娅微微颔首,额头上的第三只眼在皮肤下轻轻跳动。她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在用灵能之眼观察巴斯蒂安的情绪,那些青蓝色的恐惧阴影逃不过她的感知。
巴斯蒂安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向我效忠吧,”谢庸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邀请对方喝杯茶,“我可以保你不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广场上,阿贝拉德已经在指挥人手清理战场、救治伤者。绮贝拉在检查尸体,确保没有装死的。帕斯卡的机械触须正在收集等离子爆炸的残留数据。阿洁塔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警戒姿势。
而巴斯蒂安站在谢庸面前,低着头,身体在轻微发抖。
十秒。
二十秒。
他终于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呃……呃,我……我不能。”
“你要带着失败,死在因森蒂娅面前?”谢庸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不是嘲讽,是真的不理解。
巴斯蒂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很奇怪——恐惧还在,但多了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愿……愿帝皇保佑吧。”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谢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整理了一下巴斯蒂安被弄乱的衣领。动作很仔细,很认真,像是在为即将远行的友人整理仪表。
“那去吧。”谢庸说。
巴斯蒂安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谢庸会这么轻易放他走——不杀他灭口,不囚禁他,就这么……让他走?
“大人……”
“去吧。”谢庸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巴斯蒂安又鞠了一躬,这次很深,几乎要把额头碰到膝盖。然后他转身,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坚定地穿过广场,穿过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员,穿过被等离子烧焦的地面,走向港口的方向。
谢庸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深蓝色的外套消失在街角。
“因为姓库尔达就这么对因森蒂娅忠诚吗?”谢庸突然开口,像是在问阿贝拉德,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总管走到他身侧,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说道:
“不,因为如果姓库尔达的跑到其他行商浪人家族服务,一定会被库尔达王朝的杀手刺杀的。”
他顿了顿,看向谢庸,那眼神里有一种长辈教育晚辈的认真:
“就跟姓冯·瓦兰修斯的一定不能去其他王朝一样——您一定要用雷霆之力将此叛徒给杀掉。这是规矩,大人。维持了几千年的规矩。”
谢庸没有回头。他依旧看着巴斯蒂安消失的方向,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真实的遗憾:
“那……我岂不是白救一人?如果他最后一定死在因森蒂娅手上的话。”
阿贝拉德想了想,然后缓缓说道:
“也不能这么说。”
他走到谢庸身侧,与主人并肩看着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街角:
“您给了让他准备后事的时间,并且可以享受一下人生最后的时光——虽然比死在那一枪下,其实也好不了多少。”
谢庸转过头,看向老总管。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的、毫不掩饰的苦瓜脸。
那表情太生动了——眉毛耷拉下来,嘴角向下撇,整张脸皱成一团,像是刚吞了一整颗柠檬。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混合了荒谬、无奈、还有一点孩子气的不满。
阿贝拉德看着主人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摇头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对谢庸天真的无奈,对残酷规则的默认,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同情?
“贵族习俗杀人啊。”谢庸最终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阿贝拉德能听见。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那个方向。
“走吧。”谢庸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该去见见那位等了我很久的牧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