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斯蒂安说到这里，轻轻耸了耸肩，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舞台上表演。
“然而，库尔达王朝也打算在落脚港争取利益。我们已经告知总督我们的条件，但他仍在拖延时间。我猜——”他的目光直视谢庸，“——他应该是希望从您那里得到更好的条件。”
他停顿了一拍，让这句话的分量沉淀下去。
然后，他抛出了真正的提议：
“库尔达王朝坚信……如果我们之间可以彼此合作，这对两个行商浪人王朝而言都是更好的选择。如果您能拒绝弗拉迪姆的提议，逼迫他与我们达成协议，库尔达王朝承诺会让您从未来的合约中得到一部分利益，还愿意提供额外的报酬。”
巴斯蒂安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显而易见”的手势。
“这是个双赢的结果。”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庸感觉到身后传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动静。
是阿洁塔。
战斗修女的呼吸节奏变了。虽然她依然站得笔直，但谢庸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那双总是燃烧着虔诚火焰的眼睛，此刻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悲哀的不满。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谢庸的听觉经过强化，捕捉到了那些词语的碎片：
“……帝皇最忠诚的仆人……应该多关心……如何将祂的意志传递到群星之间……而不是讨论如何分配利益……”
她的声音顿了顿，更低了：
“……更何况，帝国其中一个世界的福祉已岌岌可危……哪怕是落脚港这样的世界，也不该被弃之不顾……”
她在说小莱卡德星。
谢庸知道。那个陨落的世界，那个他亲眼见证毁灭、亲手处理后续的世界。阿洁塔在那次事件后加入了他的团队，她见过那些废墟，那些尸体，那些在绝望中祈祷最后被吞噬的灵魂。
她的不满是真实的。但她也知道分寸——她没有打断谈判，只是将那份不满压抑在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里。
与此同时，卡西娅也有了反应。
导航者贵族小姐微微偏过头，她额头上那条常年被额饰遮盖的第三只眼，此刻在皮肤下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巴斯蒂安脸上，那双美丽的紫色眼睛里，瞳孔微微收缩。
她在看。
不是用肉眼，是用灵能之眼。
谢庸听见她极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他汇报：
“巴斯蒂安大师……在你的微笑之后，盘旋着青蓝色的阴影……或许别人看不见你的忧虑，但他却逃不过我的眼睛……你在惧怕什么？如果谈判无果，你的家族会将怒火倾泻在你身上吗？或者说……”
卡西娅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轻，更冷：
“……你是在惧怕冯·瓦兰修斯的怒火？”
而伊迪拉——
那个一直靠在廊柱上、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占卜者，此刻突然有了剧烈的反应。
就在巴斯蒂安说完“双赢的结果”这句话的瞬间，伊迪拉猛地站直了身体。她的动作太快、太突兀，以至于帕斯卡的机械触须本能地弹起，在她身周形成了一道无形的警戒弧。
但伊迪拉没有看向帕斯卡，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她的双手猛地抬起来，死死抓住自己的脸。指甲嵌进皮肤，在脸颊上划出几道血痕。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眼球表面布满了血丝。
她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他们……要来了……他们又要来了……”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恐惧。
“是之前来过的那些人的兄弟们……我真想不明白……他们都想找死吗……？”
话音未落——
谢庸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就像一道撕裂空气的闪电。他的右手向侧方伸出，不是拔自己的枪，而是伸向巴斯蒂安的腰间——那里，在深蓝色外套的下摆下，隐约能看见一个枪套的轮廓。
巴斯蒂安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只感觉到腰间一轻，佩枪已经被抽出。然后他看见谢庸的手臂抬起，枪口不是指向他，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指向他身后广场另一侧的某栋建筑——
某个有着灰色外墙、窗户狭窄、屋顶上有钟楼的三层楼。
谢庸扣动了扳机。
不是一枪。
是三枪。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连成一声，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三枚子弹从枪口射出，沿着完全相同的弹道，撕裂空气，飞向那栋灰色建筑钟楼上的某一扇窗户。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变慢了。
广场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三枚子弹的轨迹——三道淡白色的气浪，像三根笔直的长矛，刺破晨间的薄雾。
然后，在子弹即将没入窗户的瞬间，从窗户里，射出了另一道轨迹。
那是一道更快、更细、更致命的轨迹。
狙击子弹。
粗大的、专门用于反器材的重型弹头，从至少五百米外射来，目标明确——谢庸的眉心。
两道轨迹在空中交汇。
不，不是交汇。
是谢庸射出的三枚手枪子弹，精准地、几乎奇迹般地，先后撞在了那枚狙击子弹的弹头上。
第一枚，撞偏了弹道。
第二枚，抵消了旋转。
第三枚，卸去了最后的动能。
“叮。”
一声轻响。
狙击子弹失去了所有力量，从空中坠落，掉在石板地面上，弹跳了两下，然后滚到一边。弹头已经变形，上面有三道清晰的、被手枪子弹撞击出的凹痕。
而谢庸射出的三枚手枪子弹，在完成撞击后，也耗尽了能量，散落在狙击子弹周围，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安维尔帮。
看来弗拉迪姆总督确实和他们有关系。否则狙击手不可能这么快就定位到他，不可能在他刚刚结束与总督的会谈、刚刚公开拒绝库尔达的提议后，就立刻动手。
但弗拉迪姆也不反对他清剿安维尔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