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将总督办公室内食物与密谋的混合气息彻底隔绝。
谢庸站在走廊里，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的团队。阿贝拉德总管站在最前，老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躬身，等待指示。卡西娅站在他身侧，导航者贵族小姐今天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旅行长袍，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沙龙。伊迪拉靠在一根廊柱上，打哈欠的动作刚做了一半，嘴巴还张着。帕斯卡的机械触须在袍服下微微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伺服电机声。阿洁塔站在最外侧，战斗修女的身姿永远笔直如枪，只是此刻她的右手轻轻搭在腰间的爆弹手枪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枪柄。
而在他们身后——
是一片血。
角落里，两个守卫正在收拾工具。便携式加热炉已经关闭，钳子和解剖刀被扔进一个消毒托盘，发出“当啷”的碰撞声。
地面上，那个被灰色胶带包裹的柱状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摊难以名状的、曾经是人的东西。
血鹰。
帝国的古老刑罚之一，传说起源于某个被遗忘世界的蛮族。受刑者被以这种方式展示，能活很久——如果“活着”的定义还包括心跳和呼吸的话。
没有人多看那东西一眼。
阿贝拉德总管的眼皮都没眨。卡西娅的目光甚至没有向那个方向偏移一度。伊迪拉打完哈欠，揉了揉眼睛，仿佛只是路过一个普通的屠宰摊位。帕斯卡的机械眼扫过那片血腥，数据流在镜片上闪过一瞬，然后平静地移开。阿洁塔的指尖停止了敲击，她闭上眼，嘴唇微微蠕动，像是在做一个简短的祈祷——但谁知道她是在为受刑者祈求宽恕，还是在感谢帝皇让正义得以彰显？
这就是帝国。
这就是在帝国社会里浸淫了几十年的人该有的样子。
谢庸看着他的团队，心里没有任何波动。他甚至有些……满意。如果此刻有谁露出不忍、恶心或者道德上的挣扎，他反而会考虑换人。在这个宇宙里，多余的同情心是比基因窃取者更致命的病毒。
“走吧。”他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一行人转身，靴底踩过光洁的金属地板，走向出口。没有人回头看。身后的守卫开始冲洗地面，水流冲刷血迹的声音“哗哗”作响，像一场微不足道的清洁。
总督府官邸的青铜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门外，是府前广场。
但此刻的广场，与谢庸来时已经截然不同。
那几百名举着标语牌、呼喊着口号的请愿者没有散去。他们还在，密密麻麻地挤在广场边缘，但不再呐喊，不再挥舞手臂。所有人都安静着，死寂着，几百双眼睛同时抬起，望向青铜门上方——
那里，悬挂着一只“鹰”。
准确地说，是一个被做成血鹰的形状的人。
安维尔帮的大将，那个被灰色胶带包裹、被谢庸在街上抛接、最终在总督接待厅里接受“卡斯巴利卡热情招待”的女人。她的身体被铁链吊在青铜门楣正中，双臂向两侧展开，用金属支架固定。
她还活着。
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确实还有呼吸。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每一次起伏，都会让悬挂的心脏轻轻摇晃。
血从她身下滴落。
“嗒。”
“嗒。”
“嗒。”
一滴，一滴，落在青铜门前的白色石板上，溅开一朵朵细小的、暗红色的花。
广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请愿者都仰着头，张着嘴，脸上的愤怒和疲惫被一种更深层的、原始的恐惧取代。他们举着的标语牌垂了下来，有的甚至从手中滑落，“哐当”掉在地上，但没人弯腰去捡。
这不再是抗议，这是一场公开的刑罚展示。
一场用活人作为展品的、宣告权力与残忍的仪式。
谢庸走出青铜门，站在血滴溅落的范围之外。他抬起头，看了看门上悬挂的“作品”，然后点了点头。
“手艺不错。”他评价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点评一道菜的摆盘。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恐惧的、敬畏的、麻木的。但在这片情绪的海洋里，有几道目光格外不同。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仇恨。冰冷的、压抑的、但切实存在的仇恨。
谢庸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好。
他正愁没地方发泄心里那股躁意。杀弱者没意思，杀好人违背他那点所剩无几的原则。但如果是一些本就该死、还主动撞上来的“坏蛋”……
那就再合适不过了。
他甚至希望那些仇恨的目光能再炽热一点，希望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能再勇敢一点。这样，在他游览落脚港的这段时间里，还能有点像样的“娱乐活动”，还能用鲜血和哀嚎来稍稍舒缓一下胸中那股对腐朽帝国、对愚蠢官僚、对整个操蛋宇宙的烦闷。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尊敬的先生。”
声音从正前方传来，温和、得体，带着训练有素的礼貌。
谢庸收回目光，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站在广场通道的中央，正好挡住了谢庸一行的去路。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立领外套，料子细腻，在晨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胡子剃得干干净净，脸庞线条清晰，头发用发油整理得一丝不苟。外套的胸口位置，用金线绣着一只精致的双头鹰——不是帝国国教那种威严的圣徽，而是更优雅、更艺术化的变体，鹰首微微低垂，像是随时准备啄食。
年轻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谄媚，也不傲慢。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简练但标准的礼节。
“请允许我占用您一分钟时间。”他说，声音清晰，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我是德拉玛的巴斯蒂安·巴斯塔·库尔达，库尔达家族的表亲。”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谢庸。
“我的主人是帝皇在科罗努斯扩区任命的行商浪人，因森蒂娅·巴斯塔·库尔达。而我是她的特使。”
他的目光扫过谢庸身后的团队，在捷足先登号的制服和标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谢庸脸上。
“您一定是西奥多拉·冯·瓦兰修斯的特使吧？我注意到，您乘坐那位尊贵大人的船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庸感觉到身侧的阿贝拉德总管微微向前倾身。老总管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谢庸能听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流：
“库尔达。这个家族是整个科罗努斯扩区最有影响力的行商浪人家族之一，但他们在落脚港的影响力相当有限——毕竟这个星站是由温特斯凯尔家族控制的。”
阿贝拉德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恐怕我们会听到非常有趣的建议……”
谢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巴斯蒂安，看了大约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有什么事就说吧，库尔达的特使。”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我给你时间但别浪费”的意味。
巴斯蒂安脸上的微笑加深了一点。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到一个更适合私下交谈、但又不会引起戒备的距离。
“是件极其微妙的事情……”他开口，语气里注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看您拜访了总督的宅邸，而弗拉迪姆几乎明确地请求您协助安排运往落脚港的货物。”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像是要捕捉谢庸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冯·瓦兰修斯王朝正是由于农业世界加努斯的物产丰富而赫赫有名。因此，当落脚港即将陷入饥荒时，弗拉迪姆也自然想抓住这样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