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郑重的语气说道:
“大人,如果一个红海市场里没有卡斯巴利卡集团的痕迹……”
他顿了顿,眼镜后的目光像两枚精准的探针,试图从谢庸脸上读取任何一丝信息:
“……那我只能认为,您在准备介绍给我们一个蓝海市场。”
蓝海市场。
不是红海——不是竞争激烈、血流成河的已知领域。
是蓝海——一片全新的、未被开发的、充满无限可能和未知风险的处女地。
谢庸闻言,突然笑了。
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那是一种混合了荒谬、赞许和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笑声。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包覆着实木的墙壁上,激起沉闷的回音。烛火随着笑声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像两只在黑暗中起舞的怪物。
笑了好几秒,谢庸才停下来。
他抹了抹眼角——那里甚至笑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你们可真是傲慢。”谢庸说,语气里的荒谬感还没有完全散去,“这红海市场可是真红海,我担任行商浪人只是意外,我负责的这个红海市场才是我本职——”
他的声音在这里变得低沉,带着一种讲述古老秘密般的肃穆:
“——那里有的是运行了上千年的地下组织,有人类,有异形,而且主要是异形在把控那里。海军过不去,因此我才来扩区找人的。”
人类。异形。运行上千年。异形把控。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巨石,砸进托卡拉的意识里。
他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这不是蓝海。这比他想象的更疯狂,更危险,也更……诱人。
一个被异形把控了上千年的市场?一个帝国海军都无法涉足的领域?一个需要从科罗努斯扩区这种边疆中的边疆招募“三教九流”才能尝试进入的地方?
那会是什么?恐惧之眼里的某个角落?银河暗面深处某个未被记录的文明圈?还是……
托卡拉不敢再想下去了。
“你们真不一定能挤得进去。”谢庸继续说着,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分析,“因为你们担任了上千年的地头蛇,现在要打入别人的红海市场,需要先锋。”
他顿了顿,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托卡拉所有的伪装:
“我明白了,您需要送死者。”
送死者。
不是开拓者,不是商人,不是间谍。
是送死者。
那些被派往绝境,在几乎不可能存活的环境中,用生命和鲜血为后来者蹚出一条血路的人。他们的任务不是成功,是去死——但在死之前,要尽可能多地带回信息,制造混乱,打开缺口。
十不存一。百不存一。
这是最黑暗、最残酷、但也最高效的渗透方式。
谢庸点了点头。
“对。”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们要派精英,但事后不成功,不能怪我。”
托卡拉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计算风险,评估收益,权衡集团内部的规则和眼前这位行商浪人代表的……未知。
派精英去一个几乎是送死的任务。
如果成功了,卡斯巴利卡将获得一个全新的、帝国其他势力完全无法触及的市场入口。那意味着难以想象的财富、资源、以及……权力。
如果失败了,精英死伤,集团内部必然追究责任——谁批准的行动?谁评估的风险?谁该为损失负责?
而谢庸说“不能怪我”。
这句话很霸道,但也很现实。
在这种级别的冒险中,没有人能保证什么。
如果因为失败就追究引荐者的责任,那永远不会有人愿意分享真正宝贵的机会。
但问题是……人选。
托卡拉缓缓抬起头,看向谢庸。
“那您对我卡斯巴利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他问,声音干涩,“您需要什么样的人?有什么……具体要求?”
谢庸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深红色的液体落入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哗啦”声。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粘稠的痕迹。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那个刚刚跟你谈话的女人,是不是卡斯巴利卡集团的一员?”
话题的第二次跳跃。
从宏观的战略需求,直接跳到了一个具体的人。
托卡拉愣住了。
他的大脑花了足足两秒钟,才把“那个女人”和谢庸的问题联系起来。
婕伊·海达利。
那个穿着海军蓝长袍、有着乌黑长发、在离开时对谢庸眨了一眼的女人。
托卡拉的脸色在瞬间变得僵硬。他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沮丧手势——右手在桌下握拳,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那只是个三流骗子,”托卡拉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真实的厌烦,“而且必死无疑——事实上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说得很绝对。
但谢庸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问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她是不是你们的一员?”
托卡拉看着谢庸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答案的专注。
几秒后,托卡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没有否认。
“是。”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有些人仍然称她为婕伊·海达利,虽然野心勃勃,但这只会让她踏上死路。”
他顿了顿,试图把话题拉回“无关紧要”的基调:
“总的来说,这人无关紧要……”
“那这不是个好人选吗?”
谢庸打断了他。
语气不是疑问,是反问。是一种“难道你不觉得这很完美吗”的反问。
托卡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谢庸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个逻辑环节都严丝合缝:
“她死了,她败了,谁会追究我让她失败的责任?”
托卡拉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
在卡斯巴利卡集团内部,婕伊·海达利已经是一枚被标记的弃子。
有人要她死,有人吞了她的货,她的名字在内部清算名单上。
如果她死在某个任务中——尤其是这种高风险、高死亡率的任务——不会有人感到意外,更不会有人为一个将死之人追究责任。
完美的人选。
完美的“送死者”。
“没有……”托卡拉最终承认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是……集团内有人盯上了她,而我吞了她的货。”
他说得很坦然。在这种级别的对话里,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谢庸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那就这么定了”的表情。
“那好。”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安排一次下午茶,“你告诉那个需要她死的人,我现在征用她了,有意见的话,可以当面来找我。”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里面的意味很重。
“当面来找我”。
不是“可以沟通”,不是“可以协商”,是“可以当面来找我”。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那个人真的敢来,谢庸会亲自处理——用他的方式。
托卡拉的后背又冒出一层冷汗。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谢庸继续说:“至于你吞了她的货,你我做场戏,让她夺回来——这批货多少钱,我补给你。”
“啊,不不不……”
托卡拉几乎是在谢庸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我会马上告诉那个针对她的人,叫他暂停迫害——至于货……我就跟您做场戏,但您不用补钱给我了。”
他说得很坚决。
补钱?那意味着这是一场交易。一场清清楚楚、银货两讫的交易。
但托卡拉不要交易。
他想要的是人情。
是谢庸欠他一个人情——他配合了这场戏,他摆平了集团内部的追杀,他提供了一个完美的“送死者”。而谢庸,接受了这份“礼物”。
在帝国边疆,在权力博弈的灰色地带,人情有时候比金钱更宝贵,也更危险。
谢庸看着托卡拉,看了几秒。
然后,他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很淡、但很真实的笑容。
“嗯……”谢庸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