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这只是扩区级别的导航问题,是可以通过技术、资源或者运气解决的麻烦。
他不知道,他脚下的土地,已经是一艘漂浮在黑暗之海上的、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
告诉他吗?
谢庸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摩挲。
告诉他,你和你统治的港口,已经成了帝国版图上的“失落之地”?
告诉他,援军可能永远不会来,补给线已经断裂,你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靠自己在这片被诅咒的星域中杀出一条血路?
不。
谢庸在心里摇了摇头。
还不是时候。
托卡拉是个务实的官僚,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靠的是精明的算计和对规则的利用。
但即使是这样的一个人,在面对“银河被撕裂”这种层级的真相时,他的反应也是不可预测的。
他可能会崩溃。
可能会为了自保而做出极端的选择——比如投靠某个混沌势力,或者封锁消息、屠杀知情者,让整个港口在虚假的希望中慢慢腐烂。
谢庸不想看到那样。
他还挺喜欢这个总督的。
喜欢他的务实,喜欢他的效率,喜欢他那种在灰色地带精准走钢丝的能力。
这样的人,应该用在更合适的地方,而不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真相,就被迫走上绝路。
所以谢庸保持了沉默。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抵住下巴的姿势,平静地看着托卡拉,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既然谢庸没有进一步说明——没有惊讶,没有追问,没有提供任何信息——托卡拉就默认了一个判断:这位行商浪人或许知道一些内情,但不想分享;或者,他也和大多数人一样,只是把这当作又一个需要解决的麻烦。
无论是哪种,谈话都需要继续。
“既然如此,”托卡拉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我们就要讨论最主要的问题了。”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虽然厚重的窗帘拉上了,但那个方向应该是港口和星空。
“落脚港本质是一座修船厂兼贸易站。我们自己基本上什么东西都不生产,很大程度上依赖进口货物,尤其是食物。”
“当然,星站有一部分食物储备,但供给问题并不是昨天才出现的。”托卡拉的目光重新落回谢庸脸上,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务实的光,“如果冯·瓦兰修斯家族能帮助我们,签订一份食物运输合同,我们将不胜感激。”
谢庸没有马上回应。
他松开抵住下巴的手,重新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在舌尖滚过,带着橡木桶的香气和果味的酸度,口感醇厚。
他放下酒杯。
“除了我之外,”谢庸开口,声音平静,“你应该也向别人求助过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你不必担心我会因为听了别人的意见而做参考。我对此早有定计,但我要看看旁人的态度。”
托卡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微,但很肯定。
“这是自然。我试着联系过其他行商浪人。”
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真实的疲惫,那不是表演,而是一个长期周旋于多方势力之间的人,发自内心的倦怠。
“若是接受了库尔达的条款,”托卡拉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落脚港恐怕就要被榨干了。”
他没有详细说明条款内容,但“榨干”这个词,已经足够有分量。
“至于受人尊敬的卡里戈斯·温特斯凯尔,”托卡拉继续说,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他送来的并不是食物,而是一艘载满了难民的运输船——纳维卡号。我不得不把它送到荒纪炎帝去。若是落脚港接纳这么多需要养活的人,恐怕会让危机进一步恶化。”
他说完,看着谢庸,等待反应。
谢庸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但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
库尔达和温特斯凯尔——行商浪人中的“一姐”和“一哥”——一个要价颇高,一个几乎不肯送补助。
作为“一姐”的现任库尔达已经不是那位阿丝拜丝了……啊,他更喜欢那个八百岁的冷美人,而不是这个完全被国教所吸引的疯子。
而依旧还是八百岁的卡里戈斯不送粮,只送人,这背后可能有几种含义:一是他的领地也遇到了麻烦,需要疏散人口;二是他想用难民测试落脚港的承受能力,或者……给托卡拉制造更大的压力,迫使他在绝望中接受更糟糕的条件。
但也有一种可能,卡里戈斯正在进行一种狩猎——而且还是被恐虐这种混沌力量影响的狩猎,根本不在意帝国存续了。
无论哪种,都不是善意。
“我猜测,”托卡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谢庸的思绪,“亚空间的波动一定让温特斯凯尔大人忙于更加紧迫的事情,无暇抽身。因此,我把希望寄托在了您的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
“您是落脚港的第三位盟友,也是最后一位盟友。”
最后一位。
这个词的分量很重。它意味着,如果谢庸也拒绝,或者提出的条件同样无法接受,那么落脚港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要么屈服于库尔达的压榨,要么在饥饿和混乱中崩溃。
谢庸看着托卡拉。
看着这个坐在长桌另一端、穿着朴素制服、戴着无框眼镜、脸上写满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的总督。
几秒后,谢庸扯了扯嘴角。
“你是看中了加努斯,”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的一个农业星球。”
他没有用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托卡拉没有否认。他只是点了点头,动作依旧轻微而肯定。
谢庸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
“但老实讲,我还没去加努斯,而且也不知道加努斯怎么样了。”
他顿了顿,拿起餐刀,在空盘中无意识地划动,刀尖与瓷盘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但我能以帝皇的名义向你保证,”谢庸抬起头,目光直视托卡拉,“为了维持帝国的秩序,我会向你提供帮助——”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让托卡拉瞳孔骤缩的话:
“——因为如果落脚港尽归国教所有,我看不到这个星站的发展方向,而且对于其作用,是个巨大打击。”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烛火仿佛都停止了跳动。
托卡拉脸上的肌肉在瞬间绷紧。他的双手在桌下握成了拳,但桌面上,他交叠的手依然平稳。只有镜片后的眼睛,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扩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几秒后,他才终于发出声音,干涩,轻微,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
“阁下……这话太直接了。”
确实太直接了。
库尔达的现任家主在希罗尼穆斯牧师的支持下影响力大增——这件事在落脚港的高层中,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没有人敢公开说破。因为说破了,就意味着要面对国教这个庞然大物的怒火。
托卡拉知道,但他不敢说。
他知道如果接受库尔达的条件,落脚港的实质控制权就会慢慢滑向国教,滑向希罗尼穆斯牧师手中。但他更知道,如果公开反对,他可能活不过下一个标准周。
而现在,这个刚来落脚港不到一天、刚刚杀了一群人、刚刚逼迫他当众处刑一个帮派大将的新任行商浪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在私人场合。
但依然是说了出来。
谢庸对托卡拉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
他甚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近乎无聊的随意。
“如果希罗尼穆斯牧师现在知道我的看法,我也无所谓。”谢庸说,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因为我不是反国教,而是要提醒他——”
他放下酒杯,杯子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叮”声。
“——这样一个中立的帝国国土,变成了国教教土,会被后续赶过来的帝国海军给掰回来的——虽然那可能得几十年后也说不定。”谢庸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倒时他也许去黄金王座了,但他的继任者,就真死定了。”
他顿了顿,看着托卡拉那张因为震惊而有些苍白的脸。
“做事,还是要目光长远一点地好。”
托卡拉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庸已经重新拿起刀叉,开始切割盘中最后一块肉,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然后,托卡拉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这个房间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接着,他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抬起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左胸。
天鹰礼。
动作标准,有力,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
“我就当没听到您说的任何多余话语。”托卡拉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加认真,“但我谢谢你的慷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