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喧嚣像一锅烧开的污水,咕嘟咕嘟冒着恶毒的气泡。
五六十个衣衫褴褛的人挤在角落,他们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近乎疯狂的警惕——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有的眼神。
他们的衣服比周围那些落脚港本地贫民更加破烂,许多人身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绷带下面渗出黄绿色的脓液,在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甜腥。
包围他们的人更多。
至少上百个本地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生锈的铁管、磨尖的木棍、甚至有人举着刚从工地捡来的碎砖。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但恐惧之上,覆盖着一层更加危险的狂热。
“快割了他们的喉咙!”
一个站在货箱上的男人嘶声高喊。他大约三十岁,左眼戴着廉价的机械义眼,红光在眼窝里不安地闪烁。他挥舞着手里的砍刀,刀刃上沾着不知名的黑色污渍。
“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让那艘船停泊在落脚港?”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他们都被污染了!从里到外,烂透了!”
“不,不能割!”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另一侧炸响。那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脸上布满了增生的肉瘤,她举着一根顶端绑着油布的火把,火焰在广场的风中摇曳。
“要是沾上他们的血,我们也会被感染!”老妇人的眼睛里跳动着病态的兴奋,“最好把他们都烧了!烧成灰!让帝皇的火焰净化这些不洁者!”
“闭嘴!你这个无赖!”
就在火焰即将被扔出去的瞬间——
一个声音穿透了喧嚣。
不是吼叫,不是嘶喊,而是一种低沉、平稳、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钢板。
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穿着朴素黑袍的老者从中穿过。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上,黑袍下摆扫过地面,竟没有沾上广场上的任何污渍。他的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颜色浑浊得像是蒙着灰尘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你竟敢评判他人?”老者停在老妇人身前,抬起头,仰视着站在货箱上的煽动者,“你竟以为自己有这种权利吗?这是何等的傲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空气里。
“在帝皇眼中,所有灵魂皆有罪。而你——你站在这里,挥舞着刀刃,高举着火把,妄图代替祂行使审判之权?”
老者缓缓摇头,黑袍的兜帽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傲慢。纯粹的傲慢。”
阿洁塔修女在谢庸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是希罗尼穆斯牧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明显的讶异,“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打算介入一场街头斗殴。”
谢庸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原地,肩头扛着那个被灰色胶带裹成柱状的“独脚铜人”,平静地看着广场中央的戏剧。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计算——评估人数、判断局势、预测走向。
按照剧情,他知道这里被包围的是他工业世界的难民。
所以他只能静观其变。
“可牧师!”
站在货箱上的男人——那个戴机械义眼的煽动者——并没有被老者的话语震慑。相反,他像是被激怒了,声音拔得更高,几乎是在尖叫:
“这些人都是异端分子!真正的异端分子!”
他挥舞着手臂,指向角落里那些瑟瑟发抖的难民:
“他们整颗行星都爆发了瘟疫!人们都说所有人都死了!好好的行星怎么会爆发瘟疫,嗯?因为他们是异端分子,而这是帝皇的惩罚!”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油桶的火星。
周围的本地人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叫嚷:“烧死他们!”“净化!”“帝皇不容亵渎!”
火焰在火把上跳跃,刀刃在空气中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人群开始收缩。
五六十个难民被挤压在越来越小的空间里,有人开始哭泣,有人跪下来祈祷,更多的人紧紧握住手里仅有的、用来防身的简陋工具——几根削尖的木棍,几块边缘锋利的金属碎片。
但就在这时——
“我们根本不是异端分子!”
一个声音从难民群中炸响。
那是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伤口还很新,缝线粗糙得像蜈蚣。他推开身前几个试图拉住他的同伴,大步走到人群最前方,扬起下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货箱上的煽动者。
“我们是从异端分子手里逃出来的,”年轻男人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差点就没命了!”
他顿了顿,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我们的行星根本没有瘟疫,只有混沌大敌的仆从——他们有一整支军队!”
这句话让广场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
混沌。
这个词在帝国语境里的分量,比“瘟疫”更重,比“异端”更可怕。它是纯粹的、不可名状的、从现实根基处腐蚀一切的恶。
年轻男人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本地人脸上混杂着怀疑和更深恐惧的表情,突然嗤笑一声。
他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唾液砸在石板地面上,溅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你们想要怪罪就怪那些抛弃我们世界的人吧!”年轻男人嘶声吼道,“去怪总督吧!去怪那些技术神甫吧!还有基亚瓦伽马星的统治者们——他们在最黑暗的时刻抛弃了它!”
基亚瓦伽马星。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谢庸的喉咙动了动。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广场上,清晰得像是敲响了一口钟。
“咳咳。”
几十双眼睛同时转了过来。
那些眼睛里有疑惑,有警惕,有尚未褪去的狂热,也有刚刚被“混沌”这个词激起的、更深层的恐惧。
站在货箱上的煽动者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大概是想问“你又是什么人”。
但他没问出口。
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谢庸肩头扛着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人形的物体。
被灰色工业胶带密密麻麻缠裹着,从脚踝到胸口,缠成了一根笔直的、僵硬的柱子。只有头部露在外面——一张女人的脸,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嘴角挂着已经干涸的血沫,额头和脸颊上有大片淤青和撕裂伤。
她还活着。
胸腔还在微弱地起伏,鼻翼偶尔翕动一下。
但她被当成一件货物,或者说,一件武器,扛在一个男人的肩上。
“那……那是什么?!”
人群中,不知道谁第一个发出了惊恐的疑问。
声音在颤抖。
谢庸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能让所有人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无聊和烦躁的表情,像是在看一群挡路的虫子。
“噢,你说这啊。”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淡,甚至带着点饶有兴趣的意味,仿佛在介绍一件有趣的小玩具。
然后,他动了。
右手托住“独脚铜人”的底部,左手扶着顶部,双臂发力,将那根一人高的灰色柱状物从肩上卸了下来。
“咚。”
柱底接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庸扶着它,让它保持直立——虽然只有一只“脚”(实际上是并拢捆死的双脚)着地,但站得很稳。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柱顶那张女人的脸,正对着广场上所有人。
“认识她吗?”
谢庸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菜市场问“这白菜多少钱一斤”。
短暂的死寂。
然后——
“啊!!!不好了!”
一个尖锐的、近乎破音的尖叫从本地人群中炸开。那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他指着“独脚铜人”上的那张脸,手指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这是浑身鲜血的阿梅莉亚,安维尔帮的大将!”
话音落下的瞬间,广场上的气氛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恐惧是针对“疑似污染的难民”和“混沌”这个概念的,那么现在,恐惧有了更具体、更贴近血肉的对象。
安维尔帮。
在落脚港,这个名字代表着最底层、最残暴、最不择手段的暴力。他们控制着码头区的黑市,垄断着底层甲板的违禁品交易,每周都有尸体从他们的地盘被拖出来——开膛破肚,缺胳膊少腿,死状凄惨到连执法队都懒得详细记录。
而阿梅莉亚,是安维尔帮三名大将之一。传说她喜欢用生锈的锯子慢慢锯断受害者的四肢,喜欢听人在剧痛中哀求,喜欢看着鲜血从动脉里喷出来,在墙上画出诡异的图案。
现在,这个传说中的人物,被人用胶带裹成柱子,像一件展示品一样立在广场中央。
而且她还活着。
所有本地人——包括刚才那些举着火把、挥舞着刀刃的煽动者——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有人下意识地向后退,有人手里的武器“哐当”掉在地上,有人捂住嘴,像是要呕吐。
但这话惹毛了一人。
那就是谢庸。
他的脸,在听到“阿梅莉亚”这个名字的瞬间,沉了下来。
不是愤怒,不是暴戾,而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令人不安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恶心、极其不想听到的东西,那种从心底泛起的、纯粹的厌烦。
“是谁刚刚说了她名字的?!”
谢庸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是吼叫,但比吼叫更冷,更硬,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锁定在那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身上。
“绮贝拉。”谢庸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仆人倒茶,“把他拉出来。”
“遵命。”
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不是从谢庸身后,不是从任何可见的方向——而是从广场边缘一根立柱的影子里,从光线与黑暗的交界处。
一道黑色的身影像是从水面下浮起,无声无息地“渗”了出来。
绮贝拉。
她今天没有穿拜死教的红袍,而是一身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紧身衣。脸上依然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被缝死的眼皮。她移动时没有声音,没有风,甚至没有重量的转移感——像是幽灵在滑行。
她穿过人群。
没有人敢拦她。所有人在她靠近时都本能地向两侧退开,仿佛靠近的是一团会腐蚀血肉的黑暗。
三秒。
她停在了矮胖男人面前。
男人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漏气声。他想后退,但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绮贝拉伸出手。
那只手很瘦,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每根手指的背面,都固定着一根长约十厘米的、边缘打磨得极其锋利的金属爪套。
她抓住男人的衣领。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捡起一片落叶。
然后一拉。
“噗通。”
男人被她从人群中拽了出来,摔在谢庸面前的地面上。他趴在地上,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给他一巴掌。”谢庸说。
语气平静,像是在说“给他倒杯水”。
绮贝拉没有任何迟疑。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金属爪套在广场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然后,对着男人的脸,扇了下去。
动作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慢到能让所有人看清爪尖划破空气的轨迹,看清它们接触皮肤的瞬间,看清皮肉如何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被轻易切开。
“噗呲。”
不是清脆的耳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