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血肉被撕裂的、湿漉漉的闷响。
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男人的左脸颊一直延伸到右下巴。伤口起初是苍白的,然后鲜血才像泉水一样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的整张脸。
“啊——!!!”
男人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捂住脸,鲜血从指缝里汩汩流出,滴在石板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为……为什么要打我……”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扭曲,因为恐惧而破碎,“我不是说了她的名字吗?!我告诉你们她是谁了!”
谢庸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谢庸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残忍,而是一种混合着荒谬、厌烦、和某种近乎委屈的恼怒。
“混蛋!”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他伸出右手食指,笔直地指着男人的鼻子。
“我原话是,”谢庸一字一顿,语速慢得可怕,“你们谁认识她?!站出来说自己认识或者不认识就行了——”
他顿了顿,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谁要你说她名字了?!”
男人愣住了。
广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希罗尼穆斯牧师都微微皱起了眉。
“我为什么要听到她的名字?”谢庸继续说着,语气里的恼怒越来越真实,“你说她的名字,就是给了我耳朵上的污染——现在好了,我无缘无故接收到了一个知识,短时间还忘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为什么要记得这个人?!”
“你说你是不是找抽?!我真想一巴掌拍死你!”
话音落下,谢庸真的抬起了手。
但最终,他没有打下去。
只是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滚。”
他说。
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有胆子就去告诉所谓的安维尔,告诉他们,冯·瓦兰修斯正等待着他们的报复——”谢庸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狰狞的笑容,“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做到哪一步!”
男人如蒙大赦。
他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血,连滚爬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广场,消失在一条小巷的阴影里。
血滴了一路。
谢庸目送他消失,然后,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所有还站着的人——那些本地人,那些难民,那些举着火把、握着刀刃、但此刻全都僵在原地的煽动者。
“还有你们。”
谢庸开口。
声音不大。
但下一秒——
“砰!!!”
一声巨响。
不是枪声,不是爆炸,是纯粹的、肉体与金属碰撞的轰鸣。
谢庸的右脚,重重踏在了地上。
他脚下的石板——那是阿尔法罗霍港中庭广场铺设的、厚度超过二十公分、用高强度合金加固的复合石材——在这一踏之下,轰然凹陷。
不是裂缝。
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深度超过十公分的鞋印。
鞋印的边缘整齐得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底部的纹路清晰可见。周围的石板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微微翘起,形成一圈细密的放射状裂纹。
寂静。
绝对的寂静。
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鞋印。盯着那个在理论上不可能被人类肉体破坏的地面上,凭空出现的、成年人大小的深坑。
“还想挡我做事多久啊?”
谢庸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恼怒,没有了厌烦,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近乎机械的质问。
“我要去见总督,”他慢慢说着,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而我被浪费了几十秒钟。”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脸。
“价值无数王座币的几十秒钟——”
他的嘴角,又一次勾起那个冰冷的笑容。
“是不是你们来赔啊?”
话音落下的同时,谢庸身后,他的团队——阿贝拉德、卡西娅、伊迪拉、帕斯卡、阿洁塔——所有人都向前踏出半步。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不耐烦。
只有一种统一的、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注视。
那种眼神,就好像眼前这上百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人,而是一堆欠了冯·瓦兰修斯家族几十万王座币、却迟迟不还的、碍眼的障碍物。
本地人群中,有人开始发抖。
有人手里的火把“啪嗒”掉在地上,火焰在石板上一跳,熄灭了。
有人想要后退,但双腿发软,动弹不得。
“可是——”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那是个年轻女人,她指着角落里的难民,手指在颤抖。
“他们……他们是异端……他们会污染整个港口……”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谢庸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难民身上。
五六十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眼里充满恐惧的人。他们挤在一起,像是暴风雨中挤在礁石缝隙里的小动物。
谢庸看了他们三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看来……你们是想承受我的怒火了……”
他松开扶着“独脚铜人”的左手。
灰色柱状物失去支撑,向一侧倾倒——
但在它倒地之前,谢庸的右手已经探出,抓住了它的“腰部”。
五指收拢。
胶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然后,他单手将它提了起来。
动作轻松得像是在提起一根晾衣杆。
他将“独脚铜人”横在身前,柱顶那张苍白的女人脸正对着本地人群。胶带下的躯体因为这一系列粗暴的动作而微微抽搐,但依然没有醒来。
“还要继续吗?”
谢庸问。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还要加菜吗”。
终于。
所有被吓到的煽动分子、所有举着火把的狂热者、所有握着刀刃的本地人——他们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不!不!”
“我们马上走!”
“对不起!对不起大人!”
人群像退潮一样向四周散开。有人跑得太急,摔倒在地,但立刻爬起来继续跑。有人丢掉了手里的武器,有人撕掉了手臂上象征某个团体的布条。十几秒内,刚才还挤满上百人的广场一角,就只剩下谢庸一行人、希罗尼穆斯牧师,以及角落里的那群难民。
还有地面上那个清晰的鞋印,和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谢庸看着他们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难民身上。
那些人也想跑。
但谢庸开口了。
“而你们。”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难民们僵在原地。
谢庸用“独脚铜人”指了指他们。
“基亚瓦伽马星,”他慢慢说着,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直属于冯·瓦兰修斯。”
他顿了顿,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刺进每个人的眼睛。
“刚刚的话,别指望我没听见。”
年轻男人——那个脸上有疤的难民代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现在我要去见总督。”谢庸继续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事务性的平淡,“你们在阿尔法罗霍码头5号机库位等候我来问询。”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们可以玩消失。”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下一句,很重。
“但别指望我不会找到你,或者在落脚港中保护你。”
最后的三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保护你。
不是承诺,不是保证,而是一种……条件。一种交换。一种“如果你服从,那么或许”的、冰冷的施舍。
难民们互相看了看。
几秒后,年轻男人第一个转过身,朝着码头区的方向走去。其他人沉默地跟上。他们的脚步很快,但没有跑——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什么。
几十秒后,广场的这一角,就只剩下谢庸一行人,希罗尼穆斯牧师,以及地面上那个清晰的鞋印。
谢庸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难民们消失的方向。
三秒。
五秒。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肩膀微微放松。
脸上那种冰冷的、暴戾的、近乎机械的表情,像潮水一样褪去。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原地的希罗尼穆斯牧师。
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全新的表情。
那是一种热切的、友好的、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尊敬的微笑。
“牧师。”
谢庸开口,声音温和,语气诚恳,与刚才那个用脚在地上踩出坑、把人裹成柱子、因为听到名字而发怒的暴君判若两人。
“让您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