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长大人,您依旧……”
“他是个挺让我满意的人,”谢庸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真心的。”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阿贝拉德的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映出谢庸平静的面容,也映出深处一丝无法掩饰的……遗憾。
“但他的种族特性,”谢庸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坠落的铁钉,“证明了他们不是无害的。”
阿贝拉德沉默了。
他当然听懂了。三十年的行政生涯,他见过太多档案、听过太多秘密。有些东西不需要明说,一个眼神、一个语气、一个用词的选择,就足够拼凑出恐怖的真相。
老总管最终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低下头:
“……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海因里希走了过来。审判官的脸色比平时更加阴沉,灰色眼睛里的锐利光芒几乎要实体化。他在谢庸身侧停下,目光先扫过远处正在检修火车的艾因里奇,又转回谢庸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清晰:
——他也是?!
谢庸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海因里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放在力场剑柄上的手指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几秒后,他强迫自己松开了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早就知道。”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的。”谢庸坦然承认,“但不足为虑。”
他转过身,不再看艾因里奇,而是望向站台深处更黑暗的区域。那里的墙壁上,下一个鲜血标记隐约可见。
“他是晴雨表,”谢庸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一项实验数据,“所以暂动不得。对于他们,我只有一个目标,其余我并不放在眼里。”
海因里希立刻明白了。
族长。
基因窃取者教派的核心,灵能节点,整个异形网络的枢纽与主宰。一个能够扭曲现实、操控心智、在物理和精神层面都堪称怪物的存在。
“几个星际战士都不一定能对付一个族长,”海因里希喃喃道,语气里带着审判官特有的、基于档案数据的冰冷评估,“好在这里有个看起来深不可测的大审判官。”
谢庸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
他只是迈步,继续向前走。
队伍再次跟上。经过火车头时,帕斯卡贤者停下脚步,机械触须探出,轻轻触碰了一下“萨维奇”的装甲板,电子眼里数据流闪烁了一瞬,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然后他收回触须,快步跟上队伍。
走出大约五十米,站台区开始收窄,两侧出现了堆叠的维修设备和废弃零件。通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拐角处有一扇锈蚀的金属门,门上用喷漆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检修通道,闲人免入”的标识。
谢庸的脚步在门前停下。
他本来没打算进去。按照鲜血标记的指引,他应该继续沿着主通道向前。但就在经过这扇门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灵能预警,也不是听到了声音。更像是一种……环境的不协调感。
这片区域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人——远处还有工人在搬运货物,执法者在巡逻——但以这扇门为中心,半径十米范围内,所有的“人类活动声音”都消失了。没有交谈,没有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而且空气里的气味也不对。
机油、锈蚀、汗臭,这些底层甲板的标配气味之下,混进了一丝……金属清洁剂的味道。很淡,但很新。有人在最近——很可能就在几分钟内——用清洁剂处理过这片区域的地面和门把手。
谢庸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见方的维修隔间,里面堆满了各种拆卸下来的管道零件和工具架。但此刻,这些杂物被粗暴地推到了墙角,空出中央一片区域。
那里站着七个人。
不,准确说,是七个“残缺”的人。
他们穿着底层船员最常见的油腻工装,但每个人的左手都裹着脏兮兮的绷带。绷带没有包扎手掌,而是包裹在手掌根部——准确说,是包裹在原本应该是小拇指的位置。
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七个人,七只左手,少了七根小拇指。
他们显然没料到门会被突然推开,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混杂着惊愕、慌乱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凶狠。其中三个人手里还抱着东西——不是工具,是武器。
两把执法队标配的伐木枪,枪身上的序列号已经被磨掉。还有一把应该是从机仆身上拆下来的转轮爆矢枪,枪管有明显的改装痕迹,加装了粗陋的瞄准镜和扩容弹鼓。
另外四个人正在从墙角的一个储物柜里往外搬东西:能量电池、实弹弹药、还有几把用金属管和弹簧拼凑出来的简陋激光手枪。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
然后,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人——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左眼是廉价的机械义眼——猛地将手里的伐木枪抬起,枪口对准门口。
但他没有扣扳机。
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谢庸身上。
更准确说,是落在了谢庸那身深蓝色的行商浪人长袍,以及长袍领口那枚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熠熠生辉的黄金天鹰领针上。
男人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绝望、愤怒和最后一丝侥幸的颤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几秒后才挤出嘶哑的话语:
“……大、大人……”
谢庸没有动。
他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隔间里的七个人,目光在那七只缠着绷带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回刀疤脸男人脸上。
“九指帮?”谢庸问,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男人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谢庸会知道这个名字——或者更准确说,没想到谢庸会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个名字。
“……是。”他最终承认了,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我们只是……”
“只是想给自己弄点防身的家伙。”谢庸替他说完了后半句,目光转向那些武器,“毕竟埃多克上尉最近下大力气清理帮派,你们这些余孽,日子不好过。”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碎了隔间里最后一点侥幸。
七个男人的脸色同时变得惨白。刀疤脸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伐木枪的枪口开始无意识地晃动。另外几个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已经把手摸向腰后——那里别着粗糙焊接的匕首。
阿贝拉德总管向前一步,挡在谢庸侧前方。老总管的脸绷得像块石板,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通讯器上。他不需要说话,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是贼,是公然偷窃执法者武器的重犯,应该立刻呼叫支援,全部拿下。
海因里希的力场剑发出了轻微的嗡鸣,剑刃边缘开始泛出淡蓝色的离子光晕。
阿洁塔修女的手指扣在了爆弹枪的扳机护圈上。
战斗一触即发。
但谢庸抬起了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掌心向下的手势,却让身后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阿贝拉德的手指僵在通讯器上方,海因里希的力场剑嗡鸣声减弱,阿洁塔的手指松开了扳机护圈。
谢庸的目光,重新落回刀疤脸男人脸上。
他看着那双充满了血丝、绝望和最后一点不甘的眼睛,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说:
“把东西拿走。”
隔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七个男人,包括刀疤脸,全都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纯粹的茫然。他们互相看了看,又看向谢庸,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说,”谢庸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把你们已经拿到手的武器和弹药——拿走。现在,立刻,从后门离开。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刀疤脸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几乎是扔掉一样把伐木枪塞给旁边的同伴,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属地板上:
“谢、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开恩!我们……我们一定……”
“闭嘴。”
谢庸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高,但里面那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让刀疤脸所有的感恩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不是在开恩,”谢庸说,每个字都像冰锥,“我是在投资。投资一些……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用得上的‘资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七个人的脸:
“所以,活下去。藏好。别被执法队抓到。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们做点什么——你们最好能派上用场。明白了吗?”
七个男人拼命点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滚吧。”
话音落落,刀疤脸第一个爬起来,抓起地上的一包弹药,向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七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能带走的武器弹药塞进随身的口袋和背包,然后从隔间另一侧的一扇隐蔽小门鱼贯而出,消失在黑暗的管道网络里。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隔间里只剩下散落的工具架,墙角堆放的零件,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金属清洁剂味道。
谢庸转身,走出了隔间。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通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货运列车声,以及通风系统永恒的低沉嗡鸣。
阿贝拉德总管跟在他身后半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老总管没有出声质疑,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质问——为什么要放过这些贼?为什么要纵容他们偷走武器?这不符合规矩,不符合律法,甚至不符合最基本的逻辑。
谢庸能感觉到这份沉默的重量。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如果涅墨斯特又准备来一次叛乱——”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平静得可怕:
“——他们说不定是个不错的卧底对象呢。”
阿贝拉德的身体微微一震。
几秒后,老总管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明白了。”
“要不对劲,”谢庸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菜单,“后面再清除他们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稳定、规律的“嗒、嗒”声。通道两侧的墙壁逐渐从锈蚀的钢板变成了某种更古老、更厚重的装甲板材,上面开始出现一些意义不明的蚀刻图案——不是机械教的祷文,也不是帝国的徽记,而是一些扭曲的、像是血管网络或者神经束的抽象线条。
空气里的气味也在变化。
机油和汗臭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铁锈般的血气,而是渗入金属和混凝土深处、经过数十年甚至数百年氧化沉淀后,那种混合了铁锈、盐分和某种腐败甜腻的复杂气息。
灯光变得更暗了。
头顶的照明阵列稀疏起来,大片区域沉浸在深沉的阴影中。只有每隔二十米左右,才有一盏孤零零的应急灯,在弥漫的灰尘中投下昏黄的光斑。
然后,谢庸看见了。
新的鲜血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