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巡之前!你和你的‘朋友’,偷走了一整盒营养条!在这之前,还偷过两罐循环水!我出于同情——帝皇见证我的仁慈!——没把你们活活打死!可到头来,你就是这么‘感谢’我的吗?!”
“我没有——”
“你有!”执法者咆哮着打断他,“证据!证据就在三号仓库的通风管道里!需要我现在就去拿吗?!”
十二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嘶声吼了回去:
“你把枢纽区域隔离了二十巡!整整二十巡!这个样子,我们根本挣不到配给卡!可要是没有配给卡,我们就拿不到配给!我的孩子已经在吃墙上的苔藓了!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啊?!!”
执法者的脸涨得通红,他猛地转向谢庸,声音因为极度的委屈和愤怒而变调:
“大人!我们今天一天就查到他身上有十五张配给卡!十五张!一个普通工人,不做三个人的工,怎么可能拿到这个数?!除非——”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十二:
“——你把你的工友,带到了某个‘阴暗的角落’。然后,发生了‘不幸的事故’。对吗?”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寒意。
十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几秒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那……那没有害死他们……”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那完全是事故……他们的脑袋……被板条箱砸烂了……”
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疯狂和崩溃的扭曲表情:
“反正!死人也不需要口粮了!!!!”
站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列车驶过的轰鸣,以及通风系统低沉、永恒的嗡鸣。
谢庸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复杂的民事问题。
他在心里想。不是善恶,不是对错,是系统性的绞杀,是生存伦理在绝境下的崩解。每个人都戴着枷锁跳舞,然后在旋转中,把彼此勒得更紧。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执法者。
“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谢庸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执法者在工人下班之后,私自克扣了他们的酬劳?”
“我们没有!!!”
执法者几乎是吼出来的,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声音又陡然压低,变成一种充满疲惫和沮丧的喃喃:
“我们什么都没有克扣过……我们只是负责监察他们,重新分配他们的配给……这群暴民,都是骗子,小偷……我们收到了指示,要对配给卡超出标准数额的人格外留意,以免发生补给挪用的事故,爆发饥荒……”
“他们抢走了我们的配给卡!大人!他们私吞了我们的配给!”
十二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
两个人,两套说辞。两种在泥潭里挣扎的、被扭曲的“正确”。
谢庸闭上了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然后,伸出了手。
这个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先指向那个执法者。
“听着,”谢庸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事务性的平稳,“我们接下来,会在落脚港待一阵子。然后,就会去往我们的农业星球,加努斯。”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被听清:
“只要我们船上进口的物资里有食物,我会按比例,尽量截流一部分作为库存。以此为契机,让船上各层的物资——先不论多少——充沛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执法者:
“你们执法者,我也要为你们‘鸟枪换炮’。装备,升级换代。待遇,提高。”
最后,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重量:
“那么,也请你们,成为我意志的表率。尽可能,不要犯错误。公正行事。”
说完,他指向地上的十二:
“所以现在,把那些看起来‘超额’而没收的配给卡——先还给他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
“哇偶!!!!!!!”
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和狂喜的欢呼声,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从工人群体中爆发出来。男人们挥舞着肮脏的帽子,女人们捂着脸哭泣,孩子们在人群的缝隙中蹦跳。那声音甚至短暂压过了远处列车的轰鸣,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之地,掀起了一阵短暂的、炽热的风暴。
执法者们站在原地,脸色复杂。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配给卡包。那个刚才还在咆哮的执法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疲惫地低下了头。
谢庸没有沉浸在欢呼中。
他的手指,转向了仍然跪在地上、脸上混杂着狂喜和茫然的十二。
“但是,你,十二。”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让十二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
“我对你的话,”谢庸一字一顿,“不敢,也不能,过于相信。”
他蹲下身,平视着十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谢庸平静到近乎冷酷的面容。
“机会,我给你了。”
“但你一旦——再被执法者抓住问题——”
谢庸的声音陡然压低,低到只有最近处的几个人能听见,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你会没脸面对我。也同样,没脸面对帝皇。”
他盯着十二骤然收缩的瞳孔:
“听、到、了、没、有?”
十二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但这一次,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巨大恩典和恐怖同时砸中的、近乎痉挛的激动。他猛地以头抢地,额头撞击金属地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人!!!我发誓!!!我一定会用我的生命效忠帝皇!效忠您的!!!!”
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是一片青紫,但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癫狂的虔诚火焰:
“在场所有人!都会见证!!!”
谢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欣慰,没有感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在观察实验样本般的平静。
“哼哼……”
他轻轻笑了笑,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让我拭目以待。”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继续朝着通道深处,朝着下一个鲜血标记的方向,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