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列车站台区比熔炉区更暗。
穹顶高处的照明阵列大半失效,仅存的几盏灯在弥漫的油雾中投下昏黄的光斑,将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影子拉长成扭曲的怪物。轨道在黑暗中延伸,偶尔有列车驶过时,车头的探照灯会像巨兽的眼睛般扫过,瞬间照亮飞舞的灰尘、锈蚀的钢梁,以及那些在阴影中蠕动的人影。
然后黑暗重新降临,只留下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尖啸,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成永无止境的悲鸣。
谢庸一行人穿过堆满废弃零件的缓冲区时,争吵声就已经传来了。
不是普通的争执。那是棍棒击打肉体的闷响,混合着压抑的惨叫和围观的嘈杂。声音从前方一处相对开阔的站台传来,那里有几盏应急灯还在工作,将一小片区域照得惨白。
人群围成半个圈。
左边,是几十个穿着油腻工装的底层船员。他们挤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愤怒、恐惧和一种深沉的麻木。没有人上前,只是站着,眼睛死死盯着圈内的景象,拳头在身侧握紧,又松开。
右边,是十多名执法者。他们没有举枪,但手都按在警棍或爆弹手枪的枪套上。他们的站位很有章法——不是面向工人,而是背对着站台的入口,形成一道松散但明确的人墙,阻止任何人靠近后方停靠的一列货运车厢。
圈子的中心,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
一个身材魁梧的执法者,正用包铜的警棍,有节奏地击打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男人的后背和肩膀。每一击都带着训练过的发力技巧,避开了要害,但足够让皮肉下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蛆虫!”
执法者一边打,一边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咒骂。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油光。
“我到底要说多少遍?!犯错!就要付出代价!”
“黄金王座在上……发发慈悲吧,求你了……”
被打的男人——或者说男孩,看面相不会超过二十岁——只能抱着头,发出断断续续的、动物般的哀鸣。他的工装已经被抽裂,下面渗出的血迹将深蓝色的布料染成一片污黑。
执法者又一次抡起警棍。
这一次,地上的男人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向侧方翻滚——也许是试图躲开,也许只是疼痛下的本能反应。他翻滚的方向,恰好是谢庸一行人走来的通道口。
“咚!”
男人的身体撞在谢庸的靴尖前,停了下来。
他抬起满是血污和泪水的脸,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花了半秒才聚焦,看清了面前这双一尘不染、皮质细腻、与周遭污秽格格不入的靴子,以及靴子往上,那身剪裁合体、象征无上权柄的深蓝色行商浪人长袍。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男人——不,现在该叫他十二了,这是他自己喊出的名字——伸出那只沾满油污、血迹和灰尘的手,一把抓住了谢庸的靴面。
“大人啊!!!”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破裂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浮木时的、撕心裂肺的力度:
“神皇之手!求您!救救您卑贱的仆人吧!!!”
污渍在光洁的皮革表面迅速蔓延开,像一朵丑陋的、由苦难构成的印记。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个追过来的执法者已经冲到了近前。他显然没看清十二抓住的是谁,或者看清了,但暴怒和惯性让他无法收手。警棍高高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就要朝着十二的后脑砸下——
然后,停住了。
不是执法者自己停的。
是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稳稳地握住了警棍的中段。那只手看起来并不特别粗壮,但警棍落在其中,就像砸进了一座山的根基,纹丝不动。
执法者愕然抬头,对上了一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谢庸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干嘛呢?”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淡,但在这片突然陷入死寂的站台上,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刻刀凿进空气里。
谢庸松开了手。执法者本能地把警棍往回抽,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他跪在我身边,”谢庸继续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探讨问题的耐心,“你一棍子打下来,万一棍子碎了,还是他打出血了,碎片和血迹溅到我身上——”
他的目光从执法者惨白的脸,移到那只还抓着自己靴子的、肮脏的手。
“——到时候,这责任,是他的,你的,还是我的?”
时间凝固了大概三秒。
然后,执法者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颤。他几乎是扔烫手山芋般把警棍丢到地上,右手条件反射地抬起,行了一个因为过度慌乱而变形得可笑的天鹰礼。
“我……我真诚地向您道歉!舰长大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睛死死盯着谢庸靴尖上那片污渍,仿佛那是他人生终结的判词。
“您的靴子……我、我马上擦干净!马上!!!”
说着,他就要蹲下身,甚至想用自己制服的袖子去擦。
但谢庸抬起了一根手指。
只是一个轻微的动作,却让执法者的身体僵在半途,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像。
谢庸的目光,落回了仍然抓着自己靴子、仿佛那是唯一救命索的十二身上。
“松手。”
两个字,平静,但不容置疑。
十二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然后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僵了几秒,最后选择保持跪姿,深深低下头,肩膀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剧烈颤抖。
执法者见状,又想上前把十二拖开。
谢庸再次抬手制止了他。
然后,谢庸弯下腰——这个动作让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平视着十二那双因为惊惧而睁大的眼睛。
“你今天,”谢庸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最好的幸运,和最大的厄运,一起来了。”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十二混乱的大脑里沉淀。
“你惊扰到了我。”
“但是,”谢庸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工人和执法者,最后重新落回十二脸上,“我,就是这艘船上最大的规矩。所以现在,我可以听你说话。”
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像西伯利亚的冻风刮过站台:
“如果话语里,你没罪,那我会让你好过一点。”
“但如果,你有罪……”
谢庸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了十二苍白的脸。
“你最好明白,把‘神皇之手’喊出来,就是要接受最严厉的身心审判的。你,准备好了吗?”
十二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血污和泪水混成一团,但那双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
“大人!我叫十二!”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我不辞辛劳地工作!从没休息过!但我一轮班只能拿到七张配给卡!”
他伸手指向身后那些沉默的工人,手指在颤抖:
“可我家里!有十五张嘴巴要喂!十五张!那些执法者,每次轮班都会勒索!我们这些诚实勤劳的工人,就像……就像被挤在传送带和舱壁之间的老鼠!只能等死!!!”
“你还真会抱怨!”
那个被谢庸制住的执法者终于忍不住了,压抑的怒火和恐惧混合成一种尖锐的讥讽。他不敢对谢庸发作,只能把矛头对准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