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在前方拐弯,进入一片相对“整洁”的区域——这里的地面有明显清扫过的痕迹,墙壁上的锈蚀也被粗糙地打磨过。但空气中的气味并未改善,反而多了一种……消毒剂的刺鼻味道,混合着某种更深的、像是伤口化脓的甜腥。
而周围的抱怨声,也在此刻重新钻进耳朵。
“……那些拿警棍的家伙已经彻底疯了……”
“……又烧了大堆棚屋……”
“……连着烧死了二十来个人!二十个!我亲眼看见的!”
“……隔壁甲板被棚屋闷死,这边烧棚屋又烧死人……这日子还怎么过……”
谢庸面无表情地听着。
基层永远是这样。一个问题压下去,另一个问题浮起来。隔壁甲板的人因为棚屋堵塞通风口窒息而死,执法队接到命令清理,手段过激烧死了人。死者家属和邻居不会去想前因后果,他们只会看到“执法队烧死了二十个人”。
对与错,在生存的底线面前,常常模糊成一片污浊的灰色。
他的目光扫过通道两侧。这里的人看起来相对“健康”——至少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明显的疾病表征。但他们脸上的麻木更深,眼神更空洞,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永恒的绝望。
然后,谢庸看见了鲜血标记指引的下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健康的、完整的、甚至可以说体魄强健的活人。
他站在通道边缘一处延伸出去的金属平台上。平台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垂直竖井,井底传来货运列车高速驶过时沉闷的轰隆声,以及钢铁摩擦时刺耳的尖啸。
那个人背对着通道,面向竖井的黑暗。
他的身体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头颅微微仰起,像是在凝视头顶——尽管那里只有一片被灰尘覆盖的昏暗天花板。
然后,谢庸看见了他的脚。
那双沾满油污的工装靴,正在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
靴底与金属平台边缘摩擦,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再往前半步,就是虚空。
再往前半步,他就会坠入六十米深的竖井,在下方的轨道上,被时速超过一百公里的货运列车碾成一滩无法辨认的肉泥。
而那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挣扎,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仿佛他正要踏上的,不是死亡的深渊,而是一条期待已久的归家之路。
金属平台边缘,那个壮硕的背影还在缓缓前移。
靴底摩擦着锈蚀的钢板,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死神在耳边耐心地磨着镰刀。下方竖井深处,货运列车的轰鸣由远及近,空气被高速物体撕裂的尖啸越来越清晰。
谢庸停下脚步。
他没有冲上去,没有大喊“不要”,而是用了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声音在管道与钢梁构成的空洞中平缓地扩散开:
“别告诉我你想跳火车啊。”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不准的。”
那句话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随口提醒别人“别踩到水坑”。以至于平台边缘的男人身体猛地一震,仿佛从某种深沉的梦境中惊醒。他踉跄了一下,左脚已经悬空半寸,整个人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失去了平衡,朝竖井方向倾斜——
然后,他硬生生用核心力量把自己拽了回来。
男人转过身。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中年面孔,皮肤粗糙,颧骨高耸,下巴上留着杂乱的胡茬。他的眼睛——那是双褪了色的、几乎看不出原本瞳色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谢庸,里面混杂着惊恐、愤怒,以及某种更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
“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铁板,“我……我可没有!”
谢庸没有反驳。
他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背心,以及覆盖在健硕胸膛和手臂上的……伤疤。
不是战场留下的杂乱伤痕。
这些伤疤有着诡异的规律性。
左胸上方,三道平行的、深色的刻痕,呈新月状排列。右肩胛处,一片复杂的网格状疤痕,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上面烙下了某种图腾的碎片。小腹侧面,几处已经愈合但依然凸起的点状疤痕,位置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要害,却恰好构成了某种仪式性图案的局部。
谢庸的视线微微侧移,瞥了一眼身旁阴影中的绮贝拉。
拜死教刺客安静地站在那里,黑袍下的身躯同样布满了类似的刻痕——那是她每日用匕首重复刻画、永不令其愈合的“虔诚印记”。位置、形状、甚至某些细微的角度,都与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旧伤有着惊人的对应。
只是绮贝拉的还在渗血。
而这个男人的,已经愈合了多年。
“你过去是织血罗网的人。”
谢庸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的手指抬起,指向不远处墙壁上那个鲜红的新月匕首符号——那是他们一路跟随的标记。
“而这个标记,”他继续说,“是为我而设置的。”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男人那双褪色的眼睛:
“所以它对你有什么意义?”
男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的视线先落在绮贝拉身上——当看到那双被缝过的眼皮、那身标志性的黑袍、以及从阴影中透出的属于同类的气息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砸中,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金属护栏上。
然后,他才缓缓转头,看向谢庸。
“你……”男人的嘴唇在颤抖,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是来送我去彼岸的吗?”
这句话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期待。
绮贝拉向前踏出半步。她的脸转向男人,那双被缝合的眼皮微微颤动,仿佛在“凝视”他。几秒后,她摇了摇头,声音空洞而确定:
“我不知道你是谁。”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某种宗教裁判般的冰冷:
“不死之神的视线没有停留在你身上。”
男人愣住了。
他看看绮贝拉,又看看谢庸,最后目光落回墙上那个鲜红的符号。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困惑,释然,失落,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难道……”他喃喃道,“所以这个标记……只是为了欢迎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闷在胸腔里的呻吟,像是某种长久以来支撑他的东西突然坍塌了。
“怎么称呼你?”谢庸问,语气里居然还保留着一丝礼节性的平和。
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下竖井深处的列车已经呼啸而过,轰鸣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管道滴水单调的“嗒、嗒”声。
“已死之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很多年前我失去了我的名字,从那之后我就成了个死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队伍里某根已经绷紧到极限的弦。
“你竟敢——”
阿贝拉德总管一步踏前,老总管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抖。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与涅墨斯特擦肩而过却无法动手的屈辱和挫败,此刻所有这些情绪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以如此无礼的回答冒犯行商浪人?”
阿贝拉德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男人的脸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里面燃烧着三十年官僚生涯积累下来的、对于“无礼”和“混乱”的本能憎恶。
“虽然你浑身上下都是伤,”老总管的声音越来越冷,“但在我看来,你的舌头打算让你再添几个。”
男人——已死之人——只是平静地看着阿贝拉德。那双褪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对方指责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块石头,一段朽木。
谢庸抬起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阿贝拉德的怒斥卡在喉咙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后退半步,但胸膛依旧剧烈起伏,握着数据板的手指关节白得吓人。
“那么你肯定过去是织血罗网的人。”谢庸重新看向已死之人,语气恢复了那种事务性的平稳,“说说你的故事。”
已死之人看着谢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个很难称之为笑容的表情——嘴角扯动,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
“我以前确实是。”他承认得很干脆,“但我没能通过最后的试炼。”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时空中的场景。
“宿老告诉我说,如果你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某个人出现在两条列车交错的某个特定路口,就把那个人杀掉。”已死之人的声音很轻,像在复述一个别人的故事,“我找到了目标地点之后,一直等。”
“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五个小时……”
他的声音顿了顿。
“路口依然空无一人,根本没有任何人来。”已死之人扯了扯嘴角,“我又等了几个小时之后,才终于意识到——”
他转过头,直视谢庸的眼睛:
“——等在路口的那个人,其实就是我自己。轮到我去见不死之神了。”
通道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嗡鸣,以及管道滴水永无止境的“嗒、嗒”声。
已死之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肺里最后一点活气都吐出来。
“可我……”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我太害怕了。我没能履行我的职责。”
他闭上眼睛。
“我逃跑了。”
沉默再次降临。
这一次,连阿贝拉德都没有说话。老总管脸上的怒火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表情——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对于“失败”本身的本能厌恶。
谢庸看着已死之人。
他看着那双褪色眼睛里深埋的恐惧,看着那些已经愈合但永远无法消失的仪式性伤疤,看着这个男人站在平台边缘时那种彻底放弃的平静。
然后,谢庸问出了一个直接到近乎残忍的问题:
“告诉我你掌握的诗文。”
已死之人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褪色的瞳孔里,第一次迸发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他盯着谢庸,仿佛要从这个穿着华服的男人身上,看穿某种深藏的本质。
几秒后,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再嘶哑,不再颤抖,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平稳、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吟诵:
“有的人抛弃了苦修与虔诚,
偏离了正义的道路。
审判到来时,
她的长鞭颂唱正义的报复,
她的利刃将叛徒尽数屠戮。
软弱之人试图隐瞒内心,
但死亡从不为虚假蔽目,
她会取走她应得的猎物。”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通道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已死之人顿了顿,用恢复了嘶哑的声音补充道:
“这是《血路之歌》的第三段。宿老在为我安排最后的试炼之前,曾为我朗诵过这一段。”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