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言外之意。”
谢庸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某种评估性的光芒一闪而过。他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与已死之人之间的距离。
“告诉我,”谢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你做过什么?”
已死之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简单来说,”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罪行,“我犯的错误,就是以欲望为名,四处撒播死亡。”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回忆那些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细节。
“我杀了很多根据教义暂时不该杀的人。”已死之人说,“因为我想要别人惧怕我。我享受他们临死前眼神里的光熄灭的瞬间——那种绝对的、不可逆转的‘终结’。”
他的声音里开始渗入某种扭曲的东西,不是忏悔,更像是……沉迷。
“教义说,杀戮是神圣的仪式,是为了侍奉不死之神,是为了净化不该存在的灵魂。”已死之人的嘴角扬起一个怪异的弧度,“但我后来发现……我喜欢的不是‘净化’。我喜欢的是权力——掌控生死的那一瞬间,我就像是神。”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微伤痕的手。
“我以流血为乐。我背叛了信条。”已死之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我就是忍不住。”
他抬起头,直视谢庸:
“因为我喜欢这么做。”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尖锐、讥讽、带着毫不掩饰厌恶的声音从队伍后方炸响:
“哎呦——”
伊迪拉从帕斯卡的机械触须旁探出头,灵能者碧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恶毒的光芒。她盯着已死之人,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充满嘲弄的笑容。
“——你真是太可怜了!听的我都要掉眼泪了!”
她的声音拔高,像一把刀子刮擦着所有人的耳膜:
“你真的克制不住,想要把别人切成肉块的欲望!你是真的尽力了!这对你来说简直是让人心碎的故事!”
伊迪拉做了个夸张的抹眼泪动作,但脸上笑容丝毫未减:
“就连我耳朵里那些低语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敢说他们心里肯定在想——”
她向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已死之人的鼻尖,声音陡然转冷:
“——这家伙真是自私自利的人渣。无药可救!”
已死之人没有反驳。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段辱骂,仿佛伊迪拉指责的是别人。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谢庸身上,那双褪色的眼睛里,只剩下等待——等待判决,等待终结,等待这场拖延了太久的刑罚最终落下。
谢庸看着他。
三秒。五秒。
然后,谢庸动了。
他的手探入怀中——不是去摸地狱手枪,也不是去抽光剑——而是从内衬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钢针。
很普通的钢针,大约十五厘米长,针身被打磨得光亮,针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点冰冷的寒芒。它看起来就像是任何一艘船上都能找到的、用来临时固定布料或文件的普通工具。
谢庸捏着那根钢针,在已死之人眼前缓缓晃了晃。
“今天是我去拜访鲜血神殿的日子,”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加上你过去也是拜死教刺客。”
他顿了顿,钢针的尖端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微小的弧线。
“我打算让你享受到一些新鲜的手段——”
谢庸的目光锁定已死之人:
“——痛苦的死亡。”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腕动了。
那不是投掷,不是穿刺,而是一个极其精巧、近乎艺术般的弹指动作。钢针从他指尖脱离,没有直接射向已死之人,而是先撞向了侧面的墙壁——
“叮!”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钢针在锈蚀的壁板上反弹,角度刁钻地折向另一根突出的管道——
“叮!”
第二声。
钢针再次变向,速度几乎未减,像一道被赋予了生命的银色闪电,在狭窄的空间里划出一道“Z”字形的诡异轨迹。
已死之人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闪避,但那些已经愈合的旧伤仿佛在瞬间苏醒,某种深植骨髓的、属于刺客的训练让他做出了最错误的判断——他以为钢针的最终目标是他的咽喉或心脏。
所以他微微侧身,将延髓——颅骨与脊椎连接处最脆弱的部位——暴露在了钢针最后的路径上。
“叮!”
第三声碰撞。
钢针从一根横梁的边缘擦过,完成了最后一次变向。
然后——
“噗。”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扎破熟透果皮的闷响。
已死之人的身体猛地僵直。
钢针精准地没入了他后颈发际线下方、第二与第三颈椎之间的微小缝隙。针身完全没入,只留下不到一厘米的末端,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时间仿佛凝固了。
已死之人的眼睛瞪到极限,瞳孔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扩散。他的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只有一串含糊的、漏气般的“唔……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但幅度很小——因为钢针刺入的位置,恰好中断了大脑对躯干的绝大部分运动指令。他就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所有动作都变成了僵硬的、无意义的震颤。
“你……”已死之人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对我做了什么……”
谢庸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回答,而是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那截露在外面的针尾。然后,他用一种稳定、匀速、毫无多余动作的姿态,将钢针从已死之人的后颈拔了出来。
“嗤——”
针身离开的瞬间,发出轻微的、仿佛吸管离开液体的声音。
下一秒,已死之人的身体猛地向前弓起,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
然后,血液开始涌出。
不是从伤口——那个针孔太小了,几乎没流出什么——而是从他的七窍。
先是鼻腔。两道浓稠、近乎黑色的血液像两条缓慢蠕动的虫子,从他鼻孔里蜿蜒爬出,滴落在胸前破烂的背心上。
紧接着是眼角。浑浊的、混合着组织液的血泪从眼眶边缘渗出,沿着他粗糙的脸颊滑落,留下两道猩红的轨迹。
然后是耳朵。粘稠的血浆从耳道里缓缓溢出,顺着耳廓滴到肩头。
最后是嘴角。已死之人的嘴唇微微张开,大口大口的、带着泡沫的暗红色血液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涌出,浸湿了他的下巴,染红了工装外套的前襟。
他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褪色的瞳孔,此刻正倒映着谢庸平静的脸,倒映着周围昏暗的灯光,倒映着这片他苟延残喘了多年的、肮脏的底层甲板。视野开始变红,变暗,像是有人在他眼前缓缓拉上了一道浸满鲜血的帷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涌出的只有更多的血沫。
然后,他的身体向后仰倒。
“砰。”
沉重的躯体砸在金属平台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血液在他身下迅速蔓延开,形成一滩不规则的黑红色污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已死之人最后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半睁着,望着头顶那片被灰尘覆盖的、永远看不见天空的穹顶。瞳孔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谢庸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钢针。
针身上沾着一点混合了脑脊液和血液的粘稠物。他随手在已死之人的衣角上擦了擦,然后将钢针举到眼前,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
“龙之吻。”他轻声说,像在介绍一件有趣的小玩具,“电视上看到的。”
绮贝拉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蹲下身,仔细地检视着已死之人的尸体。她的手指——那几根戴着精金爪套的手指——轻轻按了按尸体的后颈,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已经扩散的瞳孔。
几秒后,她抬起头,看向谢庸。
那张被缝着眼皮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赞叹的表情。
“非常……”绮贝拉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真实的兴趣,“……有意思的刺杀方式。”
她站起身,黑袍下摆扫过地面上的血泊。
“我们有仪式性刺杀手段,”她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进行学术探讨,“但不会……这么精巧。”
“是嘛?”
谢庸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他随手一抛,将那根擦干净的钢针丢向旁边的金属垃圾桶——
“哐当。”
钢针准确落入桶内,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是点小把戏而已。”
谢庸转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也不再看那个垃圾桶。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通道深处,投向那些在更远处等待的、鲜红色的新月匕首标记。
“旅程继续。”
他说,迈开了脚步。
靴底踩过血泊边缘,在金属地板上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暗红色的湿脚印。
队伍沉默地跟上。
帕斯卡的机械触须从袍服下伸出,末端的传感器对准地上的尸体,发出短暂的“滴滴”声。半秒后,合成音平静地汇报道:
“生命体征归零。死因:延髓穿刺导致脑干功能瞬间中止,伴随颅内血管连锁爆裂。致死效率:99.97%。痛苦持续时间:低于0.03秒。符合‘高效处决’定义。”
阿贝拉德总管在经过尸体时,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沾满血污、眼睛半睁的脸,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上了谢庸。
海因里希走在最后。
审讯官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尸体上,而是紧紧锁定着谢庸的背影。他的眉头微蹙,脑中飞速闪过刚才那一幕的每一个细节——钢针的弹射轨迹、三次变向的角度、最后命中的位置……
那不是战场技艺。
那是一种需要海量计算、极致控制力、以及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的……艺术。更像是某个历史悠久的刺客庭秘传,或者是某种失传的古老刺杀学派的技术。
谢庸·冯·瓦兰修斯。
大审判官。行商浪人。身负帝皇注视。知晓未来片段。现在,又展现出了这种级别的刺杀技艺。
这个男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小把戏”?
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思绪压回心底。他快步跟上队伍,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力场剑柄上。
前方的通道越来越暗。
墙壁上的鲜血标记,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像一只只缓缓眨动的、猩红的眼睛。
它们指向的终点,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