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单一的臭味,而是数十种、上百种气味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混合、腐烂后形成的“鸡尾酒”——陈年汗渍、排泄物、发霉的合成织物、廉价化学燃料、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料、还有更深层的、像是肉类缓慢腐败的酸腥。
脚下的金属地板终于向所有人展示了时间的厚度。
这里的地板不再是货运枢纽那种相对平整的格栅,而是由一片片巨大、厚重、边缘早已磨损成不规则弧形的甲板拼接而成。甲板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凹坑——有的是重物砸击留下的,有的是腐蚀形成的,还有的像是某种酸性液体长期侵蚀的结果。每一道缝隙里都嵌着黑色的、板结的污垢,踩上去会发出粘滞的、仿佛踩在某种生物软组织上的声音。
这才是真正运载了千年的舰船应有的“皮肤”。
卡西娅·奥赛罗在跨过门槛的瞬间就停住了脚步。导航者家族的千金小姐,额前的珠宝束带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格格不入的华光。她抬起一只脚,看着靴底沾上的、无法分辨成分的黑色粘稠物,精致的脸上浮现出真实的生理性厌恶。
“我们真……的一定要呆在这里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不好是什么让我更恶心……是那些可怕的颜色,还是令人作呕的气味?”
绮贝拉从她身边无声地滑过,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上层甲板的人很少来这种地方,”刺客的声音空洞而平静,“可既然在这艘旗舰上生活,又怎能不去理睬并赋予它生命的核心呢?”
阿洁塔修女走到卡西娅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但对于总是保持距离的战斗修女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安慰。
“如果我们真的是在追随圣人的足迹,”阿洁塔说,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个刚刚被刻下的、微缩的血色符号上,“那我们就把这条路走到底吧。神皇一定会满意的。”
帕斯卡贤者已经走到了队伍前方。他的机械触须从袍服下伸出,末端的传感器探入空气中,发出细微的“滴滴”声。
“逻辑补充,”贤者的合成音毫无波澜,“只要跟随这些符号,便可以对尚未注册的船员分区与尚未绘制的舱室位置进行适当的数据补充。此种探索方式,已获得最高权限许可。”
谢庸对队友的评论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空间。这里比货运枢纽更开阔,但更混乱。两侧不再是整齐的墙壁,而是由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拆解的机械残骸、以及用破烂帆布和金属板搭建的简陋窝棚构成的“峡谷”。头顶的灯光更稀疏了,大片区域沉浸在深沉的阴影中,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电弧或火把的光芒,短暂地勾勒出某些晃动的、扭曲的人影。
“如果你们不愿意,”谢庸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可以回去。但我必须走完全程。”
没有人动。
然后,谢庸的耳朵捕捉到了一段对话——来自右侧一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训练区”。
一个穿着军官制服、脸上有一道狰狞伤疤的男人,正对着面前十几个垂头丧气的新兵咆哮:
“你们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你们的家庭已经和你们断绝了关系!你们的父母宁愿承认生了一块石头,也不愿意承认生了你们!你们全都是渣子!只配呼吸底层甲板的臭气!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长官……”新兵们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听不见!”
“明白了,长官!”
“还是听不见!你们这些蛆虫!给我绕着训练区跑!跑到有人吐出来为止!开始!”
队伍继续前进。
穿过一片堆满生锈管道的区域后,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明亮”的地方——一盏勉强工作的荧光灯下,有个用废旧货柜改造的小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秃顶、脸上布满增生性疤痕的男人,他正和柜台前一个衣衫褴褛、眼窝深陷的顾客激烈争吵。
“这瓶药可是这个工作周期的最后一瓶!”店主用力拍着柜台上一个脏兮兮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某种浑浊的绿色液体,“你知道这玩意值多少钱吗?!”
“给57张配给卡……我身上只有这些了,我发誓!”顾客的声音嘶哑,手指颤抖着掏出一叠印着帝国天鹰的硬纸卡片。
店主一把夺过卡片,手指快速清点,然后啐了一口:“57张?够买半瓶都不够!你他妈又把钱拿去买酒了,嗯?”
他把绿色药瓶塞进顾客手里,动作粗暴:“滚吧。再也不帮你弄酒了。要么早点戒掉,要么早点适应一下疫病坑里的生活——我看你离那儿也不远了。”
顾客紧紧攥住药瓶,深陷的眼窝里闪过怨毒的光。他转身离开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诅咒:
“我真希望你被火车撞死。”
然后他小跑着消失在阴影里。
谢庸默默记下这一切。配给卡。底层硬通货。药。酒。以及那个被反复提及的、如同噩梦代名词的“疫病坑”。
队伍继续深入。
第二个标记出现在一堵锈蚀的舱壁上。
同样的新月与匕首,同样的鲜红色泽。但这个符号的位置更隐蔽,画在一根垂直管道背后的阴影里,除非走到特定角度,否则根本看不见。
谢庸在符号前停下。
他凝视着那些红色。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颜料的质地很奇怪,不像是液体,更像某种半凝固的胶质。而且……
周围的声音在变淡。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了。货运列车的轰鸣、远处的叫骂、甚至队友的呼吸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从深水里传来的动静。与此同时,灯光似乎暗了一档,阴影开始拉长。谢庸眼角余光里,绮贝拉站在墙边的身影,被拉伸成一道细长、扭曲的、几乎触及天花板的黑色裂痕。
符号的颜料有问题。
不是血。是混合了某种精神活性成分或灵能催化剂的特殊物质。它正在影响观察者的感官。
谢庸移开视线,摇了摇头。轻微的眩晕感很快消退,周围的声音恢复正常。他看向其他人——卡西娅正皱着眉头揉太阳穴,阿洁塔的嘴唇在无声祷告,帕斯卡的电子眼闪烁着异常的数据流。他们都受到了影响。
只有绮贝拉毫无反应。她甚至凑近符号,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味某种名贵的熏香。
“继续。”谢庸说。
第三个标记,把他们带到了一片完全不同的区域。
这里不再有堆积的垃圾或窝棚,而是一片开阔的、地面布满焦黑痕迹的“广场”。广场中央,几个用废旧油桶改造的熔炉正在熊熊燃烧,暗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空气,将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一层跳动的、不祥的光晕。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金属熔化和某种有机物焦糊的刺鼻气味。
新月与匕首的符号,就画在最大的那个熔炉侧面。颜料在高温烘烤下已经有些干裂、卷曲,但红色依旧刺眼。
而在符号下方,熔炉投出的阴影边缘——
一个人形。
他蜷缩在地上,背靠着滚烫的炉壁,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不是颤抖,是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会让他身上那些焦黑的、与破烂衣物粘连在一起的皮肤绽开新的裂口,渗出粘稠的、半透明的组织液。
他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貌了。五官被高温融化成一片模糊的、粉红与焦黑交织的平面,只有一只眼睛还勉强睁着——那只眼睛的角膜已经浑浊,但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光,正倒映着跳跃的火焰。
全身烧伤。重度,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