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枢纽的深处,热浪是另一种形态的墙壁。
几台由废旧油桶改造的熔炉在空地中央燃烧,暗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空气,将堆积如山的金属垃圾边缘烤出流动的扭曲光影。热风卷起地面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黑色细雪。
谢庸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眼前景象的荒诞。
四个穿着隔热服的喷火兵,正对着熔炉旁一片用生锈铁皮和破烂帆布搭建的窝棚区倾泻火焰。燃料流嘶吼着撞上棚屋,瞬间将其点燃,火光映亮喷火兵面罩后麻木的脸。
“这群蛀虫到底怎么回事?!”左边那个喷火兵对着通讯器咆哮,声音经过失真处理,嗡嗡作响,“昨天刚烧干净,今天又搭起来了!他们是从屁眼里掏出铁皮的吗?!”
“肯定用了巫术!”右边那个接话,枪口烦躁地摆动,“第五区的通气孔全被这群渣滓堵死了,隔壁甲板的人上周就报上来说有人窒息!他们是想拉着整片区域一起憋死!”
谢庸从他们身后走过,脚步无声。
没有人回头。在这个噪音与热浪统治的区域,没有人会注意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只要他不主动挡在火焰的路径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在最大那座熔炉的侧面,新月与匕首的鲜红符号下方,一个人形蜷缩在炉壁投下的阴影边缘。
谢庸走近。
那人的颤抖从十步外就能看见——不是冷,是神经在高温与剧痛下的本能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会让焦黑皲裂的皮肤绽开新的裂口,渗出黄白粘稠的组织液,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嗒”声。
他的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高温融化了五官,像一尊烧坏的蜡像,只剩下模糊的隆起与凹陷。唯独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完好的。
角膜有些浑浊,但瞳孔深处依然有光,此刻正倒映着跳动的炉火,以及谢庸靠近的身影。那光芒里有痛苦,有哀求,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
“你是什么人?”谢庸蹲下身,声音在熔炉的轰鸣中显得很轻,“这是怎么回事?”
“救……命……”
烧伤者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肉摩擦的嘶声。烧焦的嘴唇无法闭合,露出里面同样焦黑的口腔。他试图说话,但只有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这个人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伊迪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灵能者站在三步外,碧色的眼睛没有聚焦在烧伤者身上,而是凝视着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点。她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一巡?还是三巡?”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复述耳中的低语,“那些声音说……没人在乎他。因为他‘不重要’。可是……声音又说,这个人对我们来说应该‘挺重要’。真奇怪……”
一巡。标准泰拉日二十四小时。
谢庸的目光扫过烧伤者身下的地面——没有大面积的血泊或组织液堆积。这说明他不是在这里受的伤。他是被人搬运过来,摆在这个符号下方,像一件祭品,或者说,像一个信标。
“对于旁边的符号,”谢庸重新看向那双清醒得可怕的眼睛,“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烧伤者的眼珠动了动。
他想转头,但脖颈处焦黑的皮肤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裂开一道鲜红的缝隙。剧痛让他浑身痉挛,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呜咽。
几秒后,痉挛稍缓。他张开嘴,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地说:
“有……有个织网者……来过……”
“他画了那个……符号……然后给我……喂了水喝……”
“还在我耳边……念诗……他说我得记住……背出来……这样就会……有人来帮我……”
烧伤者停下来,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风箱的最后嘶鸣。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谢庸,那双完好的眼睛里,爆发出近乎狂热的求生欲。
“然后……你就来了……所以……我应该……”
他闭上眼,嘴唇开始翕动。
声音很轻,但在熔炉的轰鸣中,谢庸听得清清楚楚——
“她怜悯被煤灰玷污的灵魂……
切开受苦之人的心房。
利刃直入心脏,刺穿胸膛……
赐予死亡。
她的职责受祂祝福,
将慰藉带给受难的羔羊。
他们不愿被痛苦折磨……
他们对安息充满渴望……
他们的灵魂,最终摆脱了尘世的纷忙……”
祷词念完了。
烧伤者睁开眼,眼中的光芒开始涣散。他完成了使命,现在所有的生命力都用来对抗即将到来的崩溃。
谢庸沉默地看着他。
三秒。五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
“你还想活吗?”
烧伤者愣住了。
“活下去,”谢庸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晰而残酷,“意味着至少三十次以上的皮肤移植手术,神经接驳,骨骼重建,感染控制。过程中你会清醒地感受每一次切割、每一次缝合。即使成功,你也会失去百分之八十的体表感觉,终身依赖止痛泵和抗排异药物,成为一个需要被永久照料的残缺者。”
他顿了顿。
“而死亡,是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的。我会用最快的方式,让你感觉像睡着一觉。瞬间的解脱。”
烧伤者的瞳孔在收缩。
恐惧——那是生物最本能的恐惧——在他的眼中炸开。他张开嘴,想尖叫,想哀求,想咒骂。
但他的目光落在谢庸的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怜悯,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还有那身衣服——华贵的布料,精致的剪裁,与这片污秽灼热的地狱格格不入的干净。
这个人,是“上面”来的人。
是能决定他命运的人。
烧伤者眼中的恐惧,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更疲惫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受不了了……”
“这种痛……每呼吸一次……都像……有刀在刮骨头……”
他闭上眼,泪水从完好的眼角滑落,冲刷出一道苍白的痕迹。
“求求你……让我……睡吧……”
谢庸点了点头。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右手在身侧微微一抖——袍袖下,一点细微的金属反光闪过。
下一秒,烧伤者的额头正中,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孔洞。
没有血。孔洞边缘整齐,像被最精密的钻孔机瞬间穿透。烧伤者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所有的颤抖、所有的紧绷,都在刹那间松弛下去。
他的头歪向一侧,眼睛还半睁着,但瞳孔里的光熄灭了。
熔炉的火光依旧跳动,将他的侧脸映成明暗交替的剪影。
阿洁塔修女在谢庸身后划了一个天鹰礼,低声诵念:“尘归尘,土归土,灵魂归于黄金王座。有的时候,死亡比无尽的苦难更加仁慈。”
谢庸没有回应。
他其实不完全同意这句话——仁慈与否,取决于是否有选择。如果资源无限,技术完备,意志坚定,那么生存的痛苦或许可以被称为“考验”。但现实是,资源有限,技术受限,而大多数人并没有钢铁般的意志。
给这个人一个选择,然后尊重他的选择。这是谢庸能做的、最接近“仁慈”的事。
绮贝拉的声音从阴影中飘来,带着一种近乎迷醉的虔诚:
“最可怕的诅咒,莫过于身处‘非生’与‘非死’之间的状态。您刚刚解放了一个饱受折磨的灵魂,秘者谢庸。不死之神看到了您的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