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枢纽与其说是个要塞,不如说是个巨大的、生锈的列车调控站。
高达三十米的穹顶下,粗壮的钢梁纵横交错,上面悬挂着昏黄的防爆灯,灯光在弥漫的油雾中形成一道道模糊的光柱。轨道像黑色的血管在地面上蔓延,偶尔有重型货运列车轰鸣着驶过,震得脚下的金属格栅地板嗡嗡作响,车厢连接处迸出刺眼的电火花。
每个人都沉浸在某种机械般的忙碌中。穿着油腻工装服的机仆拖着货物,技术神甫在控制台前用二进制语低吼,执法队员们挥舞着警棍驱散堵塞通道的人群——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关注身后这支穿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队伍。
这是好事。
谢庸走在队伍最前面,黑色的长袍下摆扫过地面上的油污。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但靴子踩在金属上依然会发出声音——在这片由机械轰鸣、蒸汽嘶吼和人类叫骂组成的交响乐中,那点声响微不足道。
队伍穿过调度区,来到货运枢纽的出口处。
一扇巨大的铜色金属门矗立在通道尽头,门上布满了撞击的凹痕和不知名液体的污渍。门的液压系统显然已经失效,它半开着,靠一根锈蚀的金属杆勉强支撑。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符号。
在门下方、光线最昏暗的地板上,一个鲜红的图案刺破了满地的污黑——
一个红色的新月。
中间,搭着一柄红色的匕首。
那红色太过鲜艳,鲜艳得不像是油漆或染料。它在昏暗光线下甚至泛着一层湿润的、近乎生物组织的光泽。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那……那是血吗?”
站在门边执勤的一名执法者士兵最先开口。他不可置信地揉着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凑近确认,却又本能地不敢靠近。
他的声音惊动了旁边的同伴。
另一个士兵转过头,目光落在地上的符号上。下一秒,他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这不可能!”那士兵的惨叫像被掐住脖子的禽鸟,“行商浪人来之前,我们明明已经刷过甲板三次了!三次!让虚空带走我吧!舰长肯定会砍我们的脑袋!”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执勤小队中蔓延。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试图用靴子去蹭那个符号——但鞋底刚碰到红色边缘,就触电般缩了回来,仿佛那是什么活物。
“肃静!”
埃多克·弗伦索的声音从后方炸响。队长挤开人群冲过来,当他看清地上的符号时,整个人像被冰封般僵在原地。他下巴上的金属植入体边缘,有一丝细微的电流窜过——那是情绪剧烈波动时,神经接口的异常放电。
然后,阿贝拉德说话了。
老总管的声音并不大,但里面蕴含的怒火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降低了温度。他上前一步,手指颤抖地指向地上的符号,又转向埃多克,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你就是这么欢迎行商浪人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好大的胆子,竟敢留下这种……骇人听闻的记号!我要让戒律大师亲自把那个罪魁祸首给揪出来!把他的皮剥下来,铺在这扇门下!”
听到老总管的怒斥,埃多克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混合着绝望与屈辱的颤抖。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些该死的……他们到底是怎么……我们明明检查过每一寸……”
谢庸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目光平静地审视着那个符号。新月与匕首——拜死教的标记,他在塔罗牌和绮贝拉手臂的烙印上都见过类似的变体。但这一个不一样。颜色太鲜活了,像是刚刚画上去的,可周围的空气里没有新鲜血液的铁锈味,只有机油和霉斑的陈旧气息。
“秘者谢庸。”
绮贝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像羽毛擦过耳膜。她不知何时已经单膝跪在了符号旁边,那双被缝过的眼皮低垂,仿佛在凝视着某种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记住这个符号,”她轻声说,同时抬起右手,指甲——那是经过改造的、边缘锐利如手术刀片的指甲——缓缓划过左手的手背。皮肤绽开,鲜血渗出,她在自己的皮肉上刻画着一个微缩的、与地板上完全一致的图案。
“这是你探索的开始,”绮贝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迷醉的虔诚,她的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在伤口周围勾勒着辅助线条,“也是最初的血迹。”
她在祈祷。嘴唇无声地翕动,那是只有拜死教高阶刺客才被允许诵念的经文。
谢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看向埃多克,语气平静得可怕:
“弗伦索上尉。”
“在、在!”埃多克猛地挺直身体,但肩膀仍在微微颤抖。
“我不怪你。”谢庸说,“能神不知鬼不觉在刚清洁过的甲板上留下这种标记,说明对方的手段超出你的应对范围。但失职就是失职——”
他顿了顿,看着埃多克瞬间惨白的脸。
“——记过一次。但念在你熟知敌情,罚你在此次探索结束后,提交一份关于底层甲板所有非官方符号、祷词、以及隐秘集会的完整报告。我要知道这片阴影里到底藏着什么。”
埃多克愣住了。几秒后,他用力点头,动作幅度大到差点让头盔掉下来:“是!大人!我一定……一定办到!”
“现在,”谢庸指了指地上的符号,“解释一下。你知道这是什么,对吗?我听到了你刚才的低语。”
埃多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环顾四周,周围的士兵都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无声的影子融入黑暗之中,双脚满是刀刃的锋芒。她跳着致命的舞蹈,节奏越来越强。刀刀回响,颂唱死亡。踏上她神圣的鲜血之路,正如她曾踏在敌人的背上。踏过无数恶人的灵魂,他们的名字已被遗忘。”
祷词。拜死教《血影之歌》的第一幕。
舰桥小队的所有人都看向了埃多克。海因里希的眉头微蹙,阿洁塔的手按住了《圣言录》,帕斯卡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他们在评估这段祷词的危险性,也在评估这位队长的“异常”。
谢庸看着埃多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你怎么这么熟悉”的疑问。
“我……”埃多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刚来这里上任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了解这片区域的所有特殊情况。没过多久……我就听说了这些悼词。于是就记住了一部分。”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记住的一定是第一幕。也许是因为这是最广为人知的一段,也许是因为他在某个深夜,听过某个濒死之人在阴影里反复呢喃这些词句,直到声音彻底消失。
谢庸没有追问。他转身,面向那扇半开的铜色大门。
“开门。”
大门被彻底推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